“你可以不原谅他，但你没必要把他想得太坏。”
枕月眠回话极快，语气也陡然认真了几分，“五百年前他执行完天罚，复命时得知孟极神君因此身死道消，他被打击得在锁仙台那儿跪了整整七日，心欲神君借机参他一本，他硬是扛了百鞭严惩也不肯起身，最后我只能哄他喝了迷酒才拖走的。”
枕月眠讲述着这段被搁置已久的蒙尘往事，语调不自觉慢了下来，“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下界了，但涉及妖族的纠纷，他都会从监院手里接过亲自督办，再未过分惩罚妖族，他深知神观积弊已深，不清除那些人青木地界的生灵永无宁日，所以当初你告神时，他才会顺势把你留下。”
耳边聒噪不断，若云舒脑中闪过来神观后发生的种种，面色却并未因此而显出动容，只是深吸了口气，轻哼了声，“原来花神是来替他诉苦喊冤的，觉着他无辜？”
“没说他无辜，他也自知亏欠了你的父亲，所以才会给你争取监院的仙职，想把你留在身边保护，弥补一二。也深知亏欠了你的母族……”
寝屋里静默许久，听得花神一声轻微叹息，而后沉下语气道出——
“他才会下定决心耗费大量灵力，日日在地宫里修复助白虎族的魂魄，助他们转生。”
帮白虎族转生？
半屈的指节瞬间揪紧软垫，若云舒直起身望向站定窗前的人，脸上的迟疑还在加重，枕月眠无奈提醒，“你没发觉他最近灵力弱了很多吗？什么样的事情能消耗他到这个地步？”
心底一时受到莫大的冲击，只是随着他的话回想起花卿遥最近外出归来都很疲惫，也能感知到他的灵力变弱，还以为是心绪不稳造成的，不曾想竟是……
这时候，花卿遥应该还在地宫。
*
若云舒快步奔走在通往地宫的石阶上，呼吸微微发紧，枕月眠的话持续在耳畔盘旋。
“白虎族的灵魄已有苏醒的迹象，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
“他是希望你留下，但也从未用此事来绑住你，只是想尽可能赎罪，所以他才没有向你提起。”
“你若是想走，和白虎族道别后，山神会护送你到魔障迷林外，想必妖界也会有人接应你。”
浑厚的灵力阵阵荡开，燃烧已久的壁灯摇曳着火光，将地宫映得明灭不定，若云舒朝着眼前的黑石砖通道尽头赶，脚步不断加快，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目光一定，终于看到伫立地坑前的身影。
花卿遥伸展着双臂，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灵力自掌心缓缓注入地坑上方，脸上沁出一层薄汗，脸色已显苍白，但神色却沉敛肃穆。
十几道白虎亡魂被灵力聚向中心，灰蒙蒙的阴气褪散，灵魄被催醒的一刻，若云舒看着其中一道穿着白衣花衫的女魂飘在其中。
周围的风声呼啸似乎远去，随着映在赤瞳里的轮廓逐渐清晰，若云舒眼中已突兀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云舒，不和你母亲好好道个别吗？”花卿遥在前方缓缓收起术法，已然察觉到若云舒的到来。
若云舒挪着步子朝这些灵魄靠近，那女魂也有了感应，转身往下飘来，慢慢显出更明晰的面容，她稍歪了歪头瞅了若云舒几眼，神情里不住生出惊奇，“你就是云舒吗？除了眼睛和嘴巴，其它地方都不像我诶！”
若云舒正酝酿着开口相认，猝不及防被这番话给噎住了，愣在原地，讷讷地吐出一声：“呃？”
“说什么呢丫头，白虎族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你还说什么不像？外孙的眉毛不是挺像我的？！”上方一道苍老的魂影倏忽飘来，不清不重地扑了她后脑一掌。
闻言，那十几道飘魂也跟着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女子摸着脑袋，俯身再仔细端详起若云舒，浅浅一笑，“你身上的灵气和孟极一样，果然还是更像他，蛮漂亮的，但是可别学他呆头呆脑，连哄人都不会。”
说着，女子手指轻刮了下若云舒的鼻子，满眼好奇，“长这么大了，成家了吗？”
“我……”若云舒下意识瞄了眼不远处花卿遥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丫头，你没看到他手里有根结缘红线吗？”苍老的魂影再度上前，又拍了下女子的脑袋。
“咦？！”女子往他手腕探去，见果然系了条红线，面色瞬间惊诧，“你已经结缘了！和谁啊？”
顺着红线追溯后方源头，看清人影的一刻，瞬间垮了脸，头顶阴沉得骇人，“云舒，你好好解释下怎么回事？”
“事出有因，是为了共生救他，不得已才……”
苍老的魂影明白的瞬间皱起眉头，与一众族魂一起，默默沉痛扶额。
女子思绪顿了半晌，地宫骤然传出她暴跳的声音，气急了吼道：“你眼光怎么这么差，找个断袖就算了，怎么还偏偏选的是他？！”
下一刻，花卿遥跪倒在他们面前，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今日修复诸位灵魄，待禁制全部解除，诸位便能转生，以此赎罪。”
花卿遥沉着语气道出眼下情形，紧接俯下身去，朝一众白虎亡魂叩首，“五百年前我未查明真相就奉旨降下天罚，将你们镇压在此，铸下大错，是我愧对你们白虎全族，也害了孟极神君自刎而死。”
女子听着他这番陈情，却丝毫没有动容之色，听到孟极的噩耗，反倒愈显凄然，恍惚间跌晃了下，脸上透着难以抚平的伤痛。
“凭你一句道歉，就能抵消我们一族被灭的苦难吗？就能弥补我和孟极、云舒一生无法圆满的遗憾吗？出事的时候，孟极他甚至都还没见过云舒。”
五百年前的惨剧再次被诉出，花卿遥忍不住抿紧了唇齿，垂首无言，此刻，连表达歉意都是无力的。
若云舒站在女子身旁，静望着独自承受族人指责的花卿遥，感应着他内疚的痛苦，心绪纷乱不止，却也不想在这种时刻替他辩解什么。
霎时，头顶禁制发出璀璨的裂光，地宫内的景象如浮光般层层褪尽，化作苍茫虚空。
知晓转生术已然启动，若云舒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面前的白衣花杉女子，轻声喊道：“母亲……”
这是自己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若云舒赤瞳晃得厉害，但还是咽了咽紧涩的喉咙，急切地将想说的话对她说完。
“我身上也有和母亲一样的妖力，只是为了隐藏身份暂时封印了，魔君小叔待我极好，教我各种妖法，还说我的修为比一般妖族涨得快，我已经把撺掇执行天罚的神君给杀了，炼化了他的神魂报仇，没给白虎族丢脸。”
望着开始慢慢虚化的女魂，若云舒眼底水光更甚，手上抓得更紧了，止不住地抖起唇，勉强稳住声音，“以后我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我和孟极的儿子，一定很出色，可能也吃了很多苦，很孤独，但是记着，我和你父亲永远都爱你。”
白衣花杉女子给他抹去眼泪，笑着抵近诉起往事，“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着我们一家人能守在一块儿，共赏云卷云舒的惬意日子，我们没能做到的事，你要替我们做到，遇到事要坚强点，好好活着，知道吗？”
说罢，白衣花杉的女子转头瞥向仍旧跪伏地上的花卿遥，神情里显露了深深的不甘与芥蒂，但最终，还是妥协地冷下语气，“我虽然没功夫弄清楚结缘是怎么回事，但你以后会护好我儿子吗？”
没料到母亲会问花卿遥这种话，若云舒一怔，并未转头直视花卿遥，只以余光注视着他的反应。
听到女子的发问，花卿遥随即直起腰，看向女子的目光恳切而郑重，没多犹豫便立下了承诺，“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云舒。”
女子微微颔首，打量着面前因损耗灵力过多而明显虚弱的花卿遥，“既有结缘红线在，我姑且信你。”
撂了话，她随即转回视线看着若云舒，做着最后的嘱咐，“替我向你魔君小叔说声抱歉，当时没听他的劝告，往后，好好孝顺他。”
手掌温柔抚摸着若云舒的脑袋，她轻轻将若云舒拥入怀中，“我要走了，但我实在舍不得你。”
感受到柔软的怀抱慢慢抽离退开，随着一众灵魄朝着虚空中转生的通道涌去，若云舒抹掉眼泪，一瞬屈膝跪了下去。
待到往生通道处的光芒彻底消散，周遭重回地宫场景，身旁同跪的花卿遥已握住了自己的手，低声安抚，“他们已顺利转生了，不用再受镇压之苦。”
彼此腕间的红线持续发出红光，若云舒情绪尚未平复，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惊雷声，震得地宫动荡。
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对视一眼，已觉不妙，当即起身快步冲出了地宫。
抬眼望去，天际压着层层积云，狂风大作漫天神将列阵云端之上，将神观一带团团围困。
霎时，神谕在风中回荡传开，响彻山中——
“青木神君包庇白虎妖族后裔若云舒，私赦白虎妖族转生，罚囚禁锁仙台一千年。白虎若云舒隐瞒身份混入青木地界，蛊惑神族，私放妖界豹族，弑神夺魂，当立即施以天罚处死，三魂六魄锁入七宝玲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