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身后靠来的体温所收拢，若云舒垂着脑袋，空愣的眼神一点点褪成冷光，指尖上的杀意抖落托在肩头的手背，紧着指节上的力道甩开，撑着劲慢慢站起。
结印将妖力缓缓敛入体内，残留的戾气也随即沉下，若云舒稍稍眺眼，踉跄着往前挪，身后的人却还是紧跟上来，再度伸手扶到身侧，“你现在不能再消耗法力，别再乱跑。”
本能抵触他贴近的姿态和话语，若云舒拧动着眉心，紧抿着唇不想言语半句，正要发力，可这一次反倒被攥住了手腕，半点松手退开的意思都没有，全然不顾自己的意愿，执拗地携着驾上仙云。
一路匆匆，待卷云散于神观内院，若云舒刚稳住身形，就被人强行搀扶进寝屋，花卿遥并未松口气，目光落定在肩膀浸透破损衣料的血痕上，不由放柔了语调，“神鞭留下的伤不易好全，我帮你上药……”
话未说完，若云舒眼一瞪，骤然挣脱了束缚，本就气力虚浮，这一使劲更是失了重心险些摔倒，死死抓住身侧软椅的扶手，才勉强撑住身子，又顷刻间腿软，重重跌坐下去。
整张脸极度苍白，神情有些泛空，往日的温顺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阴郁，满身戾气，陌生得像是变了个人，是花卿遥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室的沉寂闷得人喘不过气，他僵在一旁，望着面前丝毫不再掩饰的少年，全然一副抗拒地姿态，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将要脱控，心底的紧弦蓦地崩裂，缓缓垂落的双手悄然缩紧。
压着忐忑，近乎无力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死寂，“装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再装了？”
若云舒眼中流光闪过，依旧沉默。
如此态度，即使再不愿承认，也了然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苦涩至极的笑轻轻抿开，“是因为终于看到了白虎族消亡的真相吗？”
提及白虎族，方才还涣散的目光转瞬凌厉，若云舒缓缓朝花卿遥凝去，带着审视的意味，一双赤瞳里似有烈火，烧灼着被戏耍多年的愤怒，无声地展示出锋利的对峙。
可这份浓烈的怒意没持续多久，便稍稍黯淡，一丝酸楚茫然徘徊眼底，“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神观？”
晃过心中最初的挣扎，花卿遥陡然垂眼，想要维持最后的些许镇定。
见他到现在还在回避，若云舒再也按耐不住，撑着手臂艰难站起，身子因力竭而不住晃着，却仍然一步一步，不解地朝他靠近，“是因为愧疚想保护故人的孩子，还是把我当成供你消遣取乐的玩物？”
声音愈弱，彼此距离不断缩近，若云舒的泪光一点点颤开，涌动着压抑已久的不甘与委屈，急切地想索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我没有玩弄你！”感触到崩碎的酸楚共感而来，花卿遥急慌抬眼，伸了手去，欲要护住面前的少年，力道克制不住地加重，却刻意轻了声想要安抚，“我从没这样想过。”
“没有吗？”
若云舒蓦地扣起他的腕部，整只手崩得隐隐发抖，睁大的眼睛里透着不解，干涩诘问：“你不知道我是谁么？不知道我想查清亲族的死因？”
花卿遥下意识闷住了气息，竟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睨了他许久，直到指尖掐得发白凹陷，忍不住将心底最深的情绪朝他吐露，“你心知肚明，却眼睁睁看着我日复一日踩在镇压亲族的神观里，一字不提。”
怔怔望着面前的人，眼底水光轻晃，若云舒进一步质疑，“你虽受人算计，但动手之前，你亲自查实过白虎族在凡界作乱之事吗？”
被戳到心底最痛之处，面对这番控诉，花卿遥的眸色彻底失了光亮，视线却不敢从少年脸上移开，只能死死咬住唇，强行忍下喉咙里的哽咽。
等待不到他的回答，若云舒眉尾轻轻挑动，神情里的不解渐渐瓦解成憎恨，滚下的眼泪压垮了最后一丝柔软，摇了头道：“你没有，在神族眼里，妖生来低贱，我缺失的天伦之爱，根本不值得一提。”
末了，若云舒狼狈后退，不想让自己更难堪，脸上松开一抹自嘲冷笑，“你当时为什么不连我也一起杀了？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吗？”
花卿遥不自觉跟上脚步，明明望着人，蒙了水的眼中却愈加空洞发虚，即将触及少年的指尖剧烈一抽，只因听到对方颓然背过身时冷却的话语——
“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抵着墙面的手不时拢起，等听到花卿遥退出关门的声响，才虚脱般垂靠过去，瘫在一侧墙角，看到处理伤口的药物被放置在桌案上。
从踏入神观开始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浮现脑中，与亲族死去的画面交替流过，直至下唇被咬破出血，若云舒还是一拳砸到了墙面上，震麻了整条手臂，可还是毫无知觉似的僵靠原地，任指节处溢出的血珠滴落。
意外于花卿遥最终只是安排自己待在寝屋里养伤，并没有任何处置，而他也搬回了修缮好的阁楼。
若云舒吞下心欲神君的内丹入定调息，待稍稍缓过，便疲惫地往后倚去，缄默许久，族人惨死的声音萦绕耳边挥之不去，心底压抑到了极致。
已查明了真相，却又无法解救被镇压的族人灵魄，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也还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
“主人，你和青木神君结缘共生，想必他不会为难你的，还是先养好伤再走不迟。”灯妖在桌案前的半空晃着，想要劝阻若云舒继续写监院辞呈。
“心欲神君的事神界一定会追查，难不成还赌青木神君真能保下我？”若云舒落笔将纸面压好，动作渐缓，垂眼冷下了语调，“我也不屑让他来保我。”
无意间瞥见腕上的红线，若云舒迟疑地拨弄几下，随着唇角渐渐下抿，视线也悄然压紧。
寝屋烛火灭去，昏暗夜色中，一记暗影很快窜出了院落，直直往外奔去。
眼看大门触手可及，就在若云舒打算扒上门板时，余光视线里闪过水蓝调的纱衣一角，等再回头时，花卿遥已站定身前。
他凝来的目光暗得发沉，指尖夹着自己方才写好的休书，声线很是迟缓，无奈自嘲道：“冤家，再晚一步，我是不是就要去妖界寻夫了？”
眉宇挣动间，晓得又一次被算计了，若云舒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一双眼死死盯着拦路的花卿遥，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
在他迈步近前一刻，若云舒果断掉头便回了寝屋，半路快了脚步，不想被人跟上。
可就在打算关起屋门时，“砰——”地一声，花卿遥赶着用手抵住门板，话里明显怒气未消，“敢写辞呈和休书，这会儿躲什么？”
凭他发再大的火，若云舒冷眼盯着，用了几次力都关不上，发觉他使了灵力，被人拿捏的恼火再次袭来，掐着门板的手倏忽一松，低哼了声，无所谓地退了两步，转身往里走去。
见他还要跟进屋，若云舒脸色终于显出不耐，临近窗口欲要翻出去，可虚空中青色光芒乍现，生生将自己挡回。
视线扫过周围，才反应过来整个屋子都被他下了结界！
若云舒深吸了口气，忍无可忍地结印解开体内妖力，低哑的声音里压着被挑衅的怒火，“青木神君，真以为老子怕你？”
翻旋而来的身手极快，若云舒踢开一臂防守攻向肩膀，花卿遥匆忙后撤抬手挡下一招，一旁的花盆却在扫过的腿风中应声碎裂，他的神色愈发严肃，“知道幻月妖君敢弑神，甘愿奉陪，但输了就和我住阁楼去。”
若云舒压根没心思听他废话，压身横扫一腿，攻势之快，花卿遥及时跃起，避开凌厉的劲风，半空中腰腹猛地拧转，顺势回身，抵住一记后踢！
若云舒出手极重，发泄着心底的憋愤，几招呼过，寝屋里的器具晃倒碎裂声不断传出，花神与小书虫闻声赶来时，隔着门窗看到交手的两道身影狠招频出，不禁往院里撤开一些。
“好端端地，他们怎么突然打成这样？”
小书虫懵了一脸，花神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把小书虫护得更远一点，“这小白虎不是吃素的，发起火来还真是要命，还是别殃及池鱼了！”
而一直守在外头的青鸾隔着结界又进不去，视线来回追着映在门窗里飞掠的影子，却只能在院里头干着急，冲着里头喊，“小白虎，神君，你们再有天大的事不能好好说嘛？”
几经对战，若云舒才恢复的一些妖力消耗殆尽，占了下风被花卿遥从后牢牢扣住不曾受伤的一侧臂膀，锁死了行动无法再还手，跪在地上睨着眼，始终不肯吭声。
待妖气在结界中挥尽，花卿遥才松了些力道，揽着身子把人托起，沉了气温和诉道：“走吧，和我去阁楼。”
“滚开……”
若云舒已然败落，但还是下意识甩了胳膊就要挣开，可面前的人身形一低，自己膝盖瞬间被拢进他胳膊圈里，双腿离地悬空一刻，直接被扛到了他肩上。
“花卿遥！”
寝屋里爆发出若云舒直呼其名的怒吼，等结界撤去，被人扛出院子时，更是涨红了脸捶在他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可花卿遥脚步半点没停，反倒越走越快，直至若云舒耗干了力气松口，也没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