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砖铺设的石阶一路向下,浸在漆黑里的阴寒无孔不入,若云舒周身都裹了凉意,声声脚步撞在砖墙上反复回荡,所经之处的壁灯亮起簇簇微小火苗,映出地宫四面密密麻麻的镇妖符文,和困囚在巨坑中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
僵立在巨坑边缘,若云舒望着眼前这座冰冷的坟冢,灵魄漂浮,周围死寂得可怕,被石水打落白骨上的余音刺激得耳边震痛,似有什么正在崩塌,瓦解眼底仅剩的清明。
怪不得冥界没有白虎魂魄,整整一族的亡灵,全都被镇压在这座神观下,沉睡了五百年不见天日,不得转世超生。
自己却始终被蒙在鼓里,被监视着耍得团团转,竟不知日日都踏在虎族骸骨之上!
心口仿佛被一股巨力掐穿,窒息的痛感绞遍全身,强撑至今的理智点点溃散,若云舒双腿一软,没有任何支撑,晃着身形重重跪了砖面上,克制不住地伏倒下去剧烈颤抖起来。
终于被无尽的悲凉、痛楚与憎恨所吞噬。
好一个花卿遥。
好一个青木神君。
虚掩的屋门被轻轻推开时,摩擦出极长的尾音,落地的脚步声很轻,若云舒一步一步走到榻前,掀起的目光直直锁在醉倒的人身上。
他睡得平静,呼吸清浅,精致的眉目舒展着,褪去了清醒时的端方,可这样看似柔和的面孔,却满怀秘密,让自己在神观度过的日子变成了极度荒唐的闹剧。
神情里涌起的恨意浓烈无比,凌厉而僵硬,全然淹没了残留的温情。
下一刻,若云舒俯身探手,精准地掐上他的脖颈!
力道凶狠,绷得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深深陷入皮肉里,若云舒凝望着他,含着极致的怨怼,沉下的眸光里疯狂滋生着痛楚与憎恶,撕扯缠斗着,欲要彻底了结与他之间的冤仇。
榻上的人因喉间的闷痛而溢出微弱的气音,腕上红线光芒映入眼中,痛感共感而来的瞬间,看到他颤起的眉心,滚烫的泪珠直直坠下,砸在他脸上,锁喉的手依旧紧绷着,却克制不住地发抖。
僵持着满身戾气,可眼底已满是溃不成军的狼狈。
若云舒一点点松开了指节,从被勒红的颈间撤开,身形摇晃着往后退,抬手扒上木门缓缓站稳,待转过身后,重重摔门而去。
榻上昏睡的人气息微哽,不知何时,眼角已滑落一道淡淡水痕。
若云舒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廊里,步伐乱得只能扶墙稳住脚步,与花卿遥亲密的旧事与白虎族惨死他剑下的画面在在脑中轮番打转,搅得胃里酸涩难耐,猛地用手抵墙弯下腰,止不住地抽痛干呕,一直呛到眼眶发红,一张脸也变得惨白。
视线扫过周遭一切,偌大的神观,就像监视自己的囚笼,心底顿时挣扎出一个念头,再不该待下去,是时候回妖界了。
直直地朝神观大门方向走着,若云舒强行稳住心神,抬头欲要施展灵力驾云,可天上一朵仙云极速撞至门前,土地腿脚不利索地滚下来,见着自己就匆匆低喊:“豹族母子俩快出青木地界时被心欲神君带人扣下,要押他们去神界!”
*
仙云团团裹住云船往神界行驶,一侧骤然卷过长风散去仙云,导致船身剧烈晃荡逼停半空。
疾行赶来的若云舒一身白袍凌空掠至,悬停船前,迅速扫了眼云船一角被捆仙绳捆绑的豹族母子,“心欲神君,豹族母子并无害人之心,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归去。”
若云舒盯着心欲神君一身铠甲挺立船头,神袍被风吹得鼓动作响,瞪向横挡前路的自己,眼尾慢慢斜挑出轻蔑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自量力的无名小卒。
“白虎小妖,你蛊惑神族私放妖界之人,还敢公然阻拦,本君一定要禀明天君,治你和青木神君的罪!”心欲神君的眼神里满是鄙夷,随即挥手招出船上的四名随行近侍,字字威压,“来人,把这只白虎拿下,一并押到神界去。”
话音落下,寒光晃眼瞬间,若云舒抿紧唇角凌空翻旋,足尖点过剑身力踏一位近侍肩头,对方仓促横臂挡来,不等他回防,另一脚陡然蓄力蹬向胸口,震得吐血倒下,迅速接过他脱手的利剑。
余下三名近侍见状,眼神交错间合围而上,漫天锋刃交织,待云气四散,若云舒旋掠间抵过层层斩击,长剑精准贯穿一人胸膛,后脚踏中另一近侍心脉,二人倒落之际,侧方寒光斜劈而至。
腰身下沉闪避,剑刃擦过发梢,若云舒顺势翻身到对方身后,狠狠踹散灵力,随即手持长剑纵身落停云船之上。
事已至此,已没必要再手下留情。
心欲神君看着横七竖八倒下的近侍转瞬间灰飞烟灭,眼底没有半分惋惜,只是略感诧异地看来,脸上勾起冷戾的笑,“看不出你这小妖还有两下子,竟能放倒神族近侍。”
接着手掌虚抬,在呼啸风声中招出神鞭,兀自点着头道:“既如此,就由本君亲自来教训你,现在没有青木神君护着,看你能接得下几招!”
神鞭挥动甩开,长剑骤断,四周神力铺天盖地地压来,若云舒闪避间以自身灵力铸起屏障,两股力量轰撞出节节电光,神鞭劈裂刹那,痛感席卷而来。
若云舒咬牙捂上一侧肩上灼出的血痕,不待喘息片刻,又一鞭声横扫身侧,匆忙一避被逼退至船尾。
“别管我们了,快逃,你会死的!”豹族妇人嘶哑地喊着,若云舒听着,自知仅剩的灵力再难防御心欲神君的神力,更别提救任何人。
眼看云船就要驶向神界云层,冷冽风中,母豹的急呼声传来,赤瞳中映出再次挥来的神鞭,若云舒抬眼向上一掀,幽芒漫开,俊秀的脸不住绷紧,撑在船板上的手骤然翻转结印!
先前吞下千年巨蟒的妖丹已完全内化,涌动的仙云刹那凝结,掌风撕裂周遭神力的一刻,冲天妖气飙起旋风,掀飞层层船板,捆仙绳松解,神鞭也在巨大冲击中生生断裂,少年一举登向高空,飘起的白袍外裹挟着妖异猩红的流光。
俯视着云船上几乎要被妖力晃倒的神明,再无半分伪装,嘱咐一旁挣开束缚的豹族妇人,沉声道:“你先带着幼豹即刻离开青木地界,赶往魔障迷林。”
“怎么可能……”
方才还保持矜傲姿态的心欲神君抖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神鞭,扫过笼罩船身的妖雾,视线一点点移向上方,望见浮于风中的少年,瞳孔都惊成了针尖状。
脸上的冷汗淌出道道细流,半晌之后,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惶恐于妖界势力竟然能瞒过众人,渗透进神族内部,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懵怔话语:“你也是妖界的?!”
“既然心欲神君已经猜到,那今日我也该和你算算五百年前的旧帐了。”脑中晃过白骨累累的画面,若云舒周身流转的气息愈加凛冽,外放的妖族凶气朝船身侵袭而去。
“五百年前本君和你有什么账!”心欲神君仓促展开护身灵光,惊魂未定的错愕翻成恼怒,可似猛然间思绪卡断,死死朝自己盯来,迟疑的尾音隐约发颤,“难道你是……”
狂风卷动着长发,赤瞳里渗出灼烫恨意,每一分都燃着杀心,若云舒的声线已妖凉无比,“心欲神君贵人事忙,要青木神君出关亲自处死白虎一族的事,还有印象吗?”
猜测得以证实,心欲神君抬指半空的手抖得厉害,“青木神君当年竟敢违抗天规,私放你这妖族余孽,本君定要向天君参奏,将你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闻言,若云舒肩头微微颤动,肆意张扬的冷笑在半空炸开,唇角露出锋利的齿尖,瞳中荡开红光瞬间,周遭光景碎裂崩塌,层层雾气从心欲神君脚下渗出,不等心欲神君挣脱,便硬生生将他拖拽进灯妖法器的虚空之境。
无形妖力化作幻境,诸神浮现,若云舒目光沉沉锁住被困其中的人影,他的心神一点点失控,根本分不清是否捏造的虚影。
“心欲神君,这是你最可笑的一次。”
灯妖法器已吸纳欲念花妖的妖魂,足以撑住自己布下的幻术,心欲神君虽掌管七情六欲,可妒恨心却比谁都重,幻境里有的是他所记恨的神族,就待在里头慢慢杀吧。
若云舒竭力维持着幻术,睨着他在狰狞地厮杀中被引诱出的嫉妒与不甘,不断放大,黑白眼眸慢慢涣散,被心魔一点点侵蚀,灵力逆流时传来经脉撕裂的剧痛,发出扭曲的惨叫。
“凭什么孟极和青木能受世人那么多的香火?连私通低贱妖族的罪行也只是被罚困囚锁仙台千年,而本君一心为天君效力,四处斩杀妖魔,在凡界却连一座庙宇都没有?!”
“青木更是可恨,竟还敢包庇一个神不神妖不妖的杂种混进神观,本君呃——”
幻象褪去,红光四溢的妖力突然狠狠锁住胀红得脖梗,截断他癫狂的嘶吼,将他整个人吊在死寂的虚空里,任四肢绝望地挥舞踢蹬,也半点没肯松解。
“主人,不要意气用事啊!”感应到妖光已侵入心欲神君的神元,欲要强行剥离他的神魂,灯妖发出惶急的呼声。
若云舒一句回应也未给,眼中的憎恨无半点转圜的余地,浑身妖力紧绷到极点,经脉透出条条纹路,暴开的妖力掀起璀璨红光,抽出神魂一刻,整个虚空之境为之剧烈震晃。
拼尽余力操纵锁魂封禁术将其锁死,一颗金色内丹脱离而出,轻轻浮落入掌中。
喉间腥甜涌出,若云舒终于撑不住地退出虚空之境,晃荡着身形跪倒地面。
“还好我方才飞回地上了,要不然现在都得一起摔死!”灯妖的声音虚弱得很,歪倒一旁,可还是忍不住后怕地囔囔,“主人差点把我也一起折腾没了。”
若云舒神色空洞地伏在地上,不住地抖着唇齿,喉咙哑得根本发不了声,缓了许久,才艰难抓上灯妖,“把他的三魂六魄牢牢锁在虚空之境里,最好能炼化,我要他也体会到、永世不得超生是什么滋味……”
“知道了,弑神这么大的事我也不敢把它放出去。”灯妖应着,又赶忙提醒道:“但炼化需要一段时日,主人,现在你我这么虚弱,是穿过魔障迷林躲回妖界,还是先隐瞒着返回神观?”
“不、不能这回神观了。”若云舒下意识低喃,恍惚的眸光稍稍聚拢,强撑起身子,抬头望向妖气未散的天际,又眺见四周散架的云船,“心欲神君的死瞒不过青木神君,也瞒不过冥界使者,我们得立马找地方躲……”
“主人,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灯妖话音未落,一道青光急速落于身旁,不等若云舒起身,花卿遥已从后背揽来,百花酒的淡香还未散去,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此地不宜久留,把妖力封上,我带你回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