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倾入静谧的院落，清辉浅浅勾勒出少年的背影，若云舒双手负于身后，指尖不时捻动细细红线，似在捋清纠缠已久的执念与猜忌，还有仅剩的那点难言情愫。
直到步入院中的脚步声临近，缠着红线的手指缓缓收拢，若云舒旋过身来，眉眼间浮起的浅痕轻松又平和，看得人一阵恍惚。
花卿遥微微收紧眼底，忍不住生起些许光亮，又轻裹着不安，略带干涩地寻了话开口，“豹族母子派人送走了吗？”
“嗯，天黑后就坐云船走了，山神寻羽客亲自护送他们出青木地界。”若云舒点着头，唇角噙着笑走近，抬起的手落到石桌上，“难得能闲下来，小仙特地向花神要来百花酒，备了桌菜，神君肯赏脸吗？”
微有怔忪，花卿遥顺着所指桌面看去，视线一松，缓了心神，“好，我陪你。”
待他落座，若云舒也执起酒壶斟满两杯酒，“自打进神观，神君就没亏待过小仙，小仙心里很是感激，第一杯酒，先敬神君。”
说罢，便抬杯自饮，袒露空了的杯底。
见花卿遥似有轻愣，但还是随着一同饮尽。
“山中的生灵近来都陆续返家，这下神君也可安心了。”闲谈着，若云舒瞥了眼被放下的酒杯，又倾前为他斟满，对上凝来的目光，脸色放柔了些，直到他眼中的设防软下，“请。”
视线落在他举杯饮酒的侧颜上，若云舒脸上还凝着如常笑意，藏于深处的心绪，分毫也不敢外露，等他放下杯子，接着转向桌上菜肴，“平日听青鸾说神君喜欢吃桂花鱼和莲子羹，不妨尝尝小仙的手艺。”
说着，盛了一碗汤羹搁到他面前，花卿遥低眼瞧去，瞬间浮了层猝不及防的意外，“你自己做的？”
若云舒点头应着，在他端碗尝了几口后，又递了块雪花酥过去，“记得初次和神君下山时，神君挺喜欢的，小仙便一早去买了，温在蒸笼里。”
送到唇边的点心散着清甜香气，花卿遥一时晃了神，唇齿不自觉微张，软糯触感入口，他下意识含下，若云舒忽而一笑，指尖擦去唇角沾留的花蜜，“味道还好吗？”
贴近的气息里萦绕着莫名的热意，花卿遥偏开视线欲要掩饰些什么，不由端起酒杯一饮，等若云舒再倒第四杯时，才回了神欲要拦下。
“小仙只是想着能和神君喝得尽兴，别辜负了这桌酒菜。”若云舒看着花卿遥面露迟疑，“还是说，神君不喜欢？”
“没有。”见若云舒面露失落，作势要放下酒壶，花卿遥神色一颤，伸手接来，默默将杯中清酒斟至满溢，扣起凝向泛光的晶莹酒液，终究还是饮尽。
注视着他脸上晕开浅浅绯红，唇线一弯，若云舒失声笑道：“平日少见神君饮酒，是怕醉倒？今晚醉了也无妨，小仙会扶神君进屋休息。”
瞧着他指尖不住摩挲着杯沿，淡灰琉璃色的眼波里浸着微醺，抬眼时，他的目光已睨在自己脸上，舍不得挪开似的，声线也浸着酒后的发哑，略带了些困惑，“今日兴致为何那么好？”
“也许是因为送走了豹族母子，不用再担心他们被发现。”若云舒舒展着眉尾，赤色的瞳眸释出几分温情，“谢神君肯放他们归去，只是……”
话音一顿，若云舒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不动声色地靠近，“私放妖族，并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的事，你我在天罚降下时，做得还少吗？”
声音愈低，在酒意催动下，花卿遥缓缓眨了眼，若云舒心中困惑更深，“所以小仙好奇，神君为何愿意这么做？”
“那日我已经说了。”
那日？
“天规不公。”
记忆追溯到那晚在山神庙前，他执伞而来，在自己身后说的这四个字。
“那么你呢，又为什么要冒险救下那么多妖族幼崽？”
花卿遥搭了手过来，轻轻拽住肩头衣料，若云舒被这力道扯得微微前倾，凝向他覆上水雾的眸子有些涣散，喉间低低闷哼一声，主动举杯与他相碰，“和神君一样。”
院中风凉，酒香散在夜色里，空落的酒壶倒在桌面上，而醉倒的人已被若云舒放躺到床榻上。
替他撩开贴在脸上的一缕发丝，托在后背的手臂欲要抽离，却在一瞬间被压了袖尾。
“我想留在神观，好吗？”
皱起的眉眼里含了几分无措，听花卿遥呢喃着醉话，含糊地唤着自己的名字，若云舒手一抖，藏了整晚的情绪在眼底暗涌，指尖掐进掌中的刺痛逼退眼中的软意，最终移开视线，默默扯出袖尾，掀了被褥给他盖好。
起身退开些距离，若云舒不敢多停留半分，转过身朝外走去，脚步没再半点迟疑。
*
“你们到院外去巡一遍，这儿有我守着。”
若云舒站定阁楼前，巡了由头支开值守的神吏，这时辰青鸾已回窝入睡，不会再有阻碍。
踏上顶层时，月华被浮云遮去，楼道里静得只剩卷着冷霜拂过的风声，平日掩饰的笑意从赤瞳中褪成了沉凝幽光，透出真实的执念——
“万法有始，解锁开宸，循迹解纹，不阻来人。”
心诀起，层层禁制轰然瓦解，咒纹碎成星屑飘散，木门被冲开刹那，屋内悬于半空的精致卷册映入赤瞳之中，散着淡淡光晕，这该就是法器逆时之册了。
若云舒迈过门槛，伸手触及卷面一刻，指腹霎时传来针刺痛感，血意在卷面漫开，紧接光芒水流般在空中漾开一层波澜，随即周身也被裹进柔光里，却未受到什么伤害。
紧绷的气息稍稍放缓，若云舒探着自己的血在纸面上蔓延出条条细纹，不知这逆时之册要如何操控，只好尝试着道：“我想知道白虎妖族五百年是如何葬身于青木地界的。”
话音落在“白虎妖族”时，卷册像是突然苏醒了一样剧烈震动，直到纸面上的血纹化成了“母族”二字，若云舒双目陡然睁大，猜到该怎样使用它，话音克制不住地拔高，隐隐打颤，“是，告诉我他们怎么死的。”
待纸面涌动的流水渐渐荡开一圈画面，出现了位白色花衫女子，坐在圣灵湖边，对着结影阵里的人宣告，“爹娘，我怀小虎了，孟极那个呆子高兴得不得了，给小虎取名叫‘若云舒’，还说要按凡间的习俗和我成亲，等忙完公务就下界来！”
女子抚着腹部满脸欢喜，仔细看去，她的手腕上已绑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果不其然，一听到她的话，结影阵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似的，一口一个“小祖宗”地求她赶紧回妖界，可女子却满不在意地摇头发笑，只安抚他们孟极的好友山神寻羽客藏着她的行踪，几番劝阻不得，结影阵最终消散。
若云舒看着这个同样长着赤瞳的女子，忍不住伸手探去，心底几百年来空落的角落，第一次被填补，隔着眼前生起的一层水雾，努力把她对应到脑海中该有的模样。
这就是，自己的母亲。
瞧着那一直抚在小腹上的手，她很期待自己的降生是么？
还想再多听她絮叨会儿，可画面骤然碎裂轮转，神界大殿之中，心欲神君的身影显现，请示着上方端坐的天君，“既然白虎一族都聚在青木地界，就该由青木神君亲自执行天罚。”
“可青木神君与孟极交情不浅。”
见天君似有犹豫地摇了头，并不采纳这个提议，心欲神君压着脸色进一步道：“孟极与妖女私通之事尚未传开，青木神君尚在闭关，百年未出，想必还不知晓孟极被押赴锁仙台的详情，天君可即刻派他下界执行。”
“这……”
“青木神君是神明就该摒弃私情，恪守神职，若是这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够掌管青木地界，为神族尽忠，为苍生造福？”
纸面再次震开，似曾相识的天罚场景笼罩在上空，而积压雷电的云层上，伫立着肃杀凛然的神族众人，为首的，正是自己最熟悉的面孔。
瞳孔一震，若云舒下意识蜷起指尖。
“天君旨意，妖界白虎一族藐视天规，私闯神族地界，引诱神族在凡间酿成大祸，当受天罚，永世不得超生。”
宣旨官冷肃的神谕回荡天地间，青纱长袍中的天书画笔化作利剑穿云而下，剑光凌厉，每一次出招落刃，都利落到没有丝毫犹豫，将白虎妖族只只斩杀，血染清湖，惨烈之极。
若云舒忍着胸腔里的闷痛，不住攥起手，每一次都想阻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亲族惨死剑下，唇角颤抖着一点点抿死，直到幼虎啼哭的声音划破半空，心骤然一揪。
随着他的视线转向一侧的女子，看到她满裙沾血，仍护着怀里的幼虎，一手紧紧握着锋利的剑身，声声哀求“幼子无辜”，他的目光凝在幼虎身上，神情里有犹豫，可随着云层中一道紫电劈下，长剑还是抵进了她的心口。
看到她倾颓倒下的一刻，若云舒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整张脸失了血色，已冷到惨白。
“青木神君，白虎一族已剿灭，这只幼虎能否留下？”
山神寻羽客出现在他身后，绷着脸色上前给女子闭了眼，将幼虎抱起，朝花卿遥压沉了声承诺，“小神会送他离开青木地界。”
再次听到啼哭，花卿遥眉骨轻蹙，终于显露出一丝松动，“送回妖界去，能不能活，看它的造化了。”
随着白虎一族的魂魄被花卿遥尽数镇压到神观之下，血色淋漓的画面就此化成最初的空白。
若云舒僵在卷册前，一动不动，视线死死定格在纸面上，方才亲眼所见的杀伐，与妖魂所说的一字不差，真相浮出，脑中已是一片懵然，身形无力地向后倚靠，抵上门板，才勉强撑着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