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砖地面透出的蚀人凉意侵袭后背,若云舒凝滞的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被砸得支离破碎。
冷寂的夜里,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寻来的脚步声穿透石砖,直至花卿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怎么躺在这儿了?”
语调里含了几分焦灼,扶来的动作亦有些仓促,若云舒肩头一侧,伸起的手扒上水缸外援,借力撑着身躯艰难爬起。
即使腕上持续发亮的红光已暴露在他面前,但若云舒还是深深敛起动荡的心,脸上勉强覆过一层平静的伪装,“小仙做了噩梦,出来吹吹风。”
本想含糊带过待在这儿的缘由,可却感觉到他身形一僵,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虚扶在半空的手微微蜷起,若云舒挑眼探去,他逆在幽光下的脸陷入到一片阴影当中,让人窥探不出他的神情。
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会儿,虽不解是怎么了,但如今已无心深究,堪堪转向寝屋,径自往回走,不过片刻,身后的脚步声也不紧不慢地跟来。
在屏风后换了身寝衣出来,花卿遥已备好了干净的软布巾,朝自己鬓角的湿发擦去。
“小仙自己来……”
话未说完,刚抬起的手就被人轻轻拉去,顺势推坐到床榻上。烛光映着昏黄一角,投在墙面的长影欲要站起却被人从肩处按下。
若云舒尚未反应过来,他另一手已覆向脑后擦拭,神情专注,温凉的气息尽数落在发顶和额边,他沉默着,屋里静得只剩指尖隔着布巾摩挲脑后的轻响,还有悄然乱了节奏的呼吸。
花卿遥,如果若真是灭了白虎族的仇人吗,该早就猜到自己的身份,为何还要一次次护着?是想要刻意用这种温柔表象掩饰,还是因亏欠而想做些补偿?
可做这些,对自己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
心中的烦闷愈烈,若云舒并不想沉在这样逾矩的氛围里,头一偏,用力拉开了他的手时,能明显感觉到轻颤,“神君,我可以用灵力烘干,不劳你这样费心。”
说罢,随即从旁侧抽离起身,几步停至案前吹灭了烛火,整间屋子陷入昏暗之中,把所有暧昧于纷乱一同掩藏。
*
阁楼修缮多日,若云舒在回廊里瞧青鸾正在着人打扫内院,一路走过来打招呼,“小白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神君呢?”
“他在入定调息。”维持着浅浅笑意,若云舒目光往前方扫过,眼看阁楼各处都恢复了原样,便出言打探,“我过来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看样子,只差添置些屋内陈设了吧?”
“还需再上一层漆才能完工,怕是要再过些时日。”青鸾答着话,又突然凑前盯来,“你急着赶神君回来住啊?”
“小仙可不敢。”知他向来护主得很,若云舒应付得谨慎,“只是想进去看看各处有何疏漏,及时补上,免得神君将来搬回来住得不舒服。”
“算你有心。”听了这话,青鸾倒是也没再多想,挥挥手打起来呵欠,“去看吧。”
待他放行,若云舒嘴上含笑地点点头,转而朝阁楼里去。
在阁楼各处探过,确认再无旁人盯着,若云舒直直望向顶层,朝那个方向一步一步榻上木梯,赤瞳里再无半分悠闲,脸色也随之沉下。
被执念驱使着来到神观,时至今日,终于站定在这一扇门外,只要走进这里,就能从逆时之册里窥探到五百年前的真相。
抬手缓缓朝木门伸去,就在下定决心要推开时,指尖触及门板刹那,周围迸发一圈强光法阵,剧烈的刺痛袭向脑海,若云舒刚捂上脑袋,来不及躲闪,凌厉的冲击骤然爆开,紧接整个人被狠狠震飞,撞向柱子又摔滚下楼道!
若云舒死死扒住扶梯一角稳住身子,腥甜血意涌上喉间,被震痛折磨得眼前黑白难辨,抱紧脑袋蜷在角落里,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出现的繁密咒纹,庞大的法阵如同一只巨型蛛网贴在这间屋子四周,死死禁锢着,让人无从下手。
强光法阵丝毫没有消隐,甚至刺眼炽盛,若云舒心有余悸地慢慢站起,仍觉着胸口钝痛,警惕着,一步步往后退去。
那晚只见屋顶破损,却不晓得花卿遥还设下了如此强悍的法阵,终究是自己失策了。
双腿发软得厉害,脚下刚一个踉跄,身后青光荡开,悄然揽过的手臂顺势收拢,门前灵光凛冽的法阵也瞬间淡去。
辨出来人,若云舒暗惊,耳边已传来花卿遥絮乱的气息,声线压得极低,“你来这里做什么?”
猛地回头,看到他的眼里没有怒意,反倒是流露出些许后怕,若云舒话卡在了喉咙里,迟疑地张着口,感受到胸腔里传来的余痛,终究像从前一样遮掩过去,“小仙来看看阁楼是否已修缮好,神君可以早些搬回居住。”
盯着他收紧的眉眼微微颤过,若云舒下意识想收回话,可已分不清真假和错觉,紧抿的唇角强行向上拉扯,撑着理智挤出一抹笑,“只是没想到,被神君防得这么紧。”
语气里的苦涩连自己都不知是否伪装,若云舒往后退开几步,凭着红线感应,意欲继续挑动他的情绪,“果然,妖族是不可被信任的。”
“这阵法不是针对你的。”
花卿遥解释得慌张,似在纠结着什么,确认他不会再刨根问底,若云舒躬身行了礼,转身打算就此退场,可空灵法诀骤然回荡于楼道间——
“万法有始,解锁开宸,循迹解纹,不阻来人。”
像是终于有了决意,口诀落下,各扇木门前再次闪过阵法咒纹,伴随着光芒流过,若云舒亲眼看着它碎裂浮开,渐渐消解于半空,诧异得停滞原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解开阵法的心诀。”
花卿遥温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云舒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堵在心口里的某种情绪似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断触动着心绪。
不知他是抱着什么念头说出这些,里头存放了那么重要的法器,竟也敢告诉自己?
心底千般不解,若云舒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扶上木梯一侧的墙面,缓缓踏下木梯。
*
来到祈愿阁时,依旧化作妇人模样的母豹正在哄着幼豹睡觉,轻哼的歌谣很是温柔,惹得若云舒忍不住驻足,不想打扰这片刻的温馨。
幼年时,每每看到有人哄孩子睡觉,亦或是教训不好好修炼,都会窝在角落里偷看,总逞强地想着,如果自己也有父母这样管着,就没那么自在了。
可当魔君小叔来教妖法的时候,又会用各种撒娇打滚的方式多留他一会儿,甚至缠着他抱自己哼歌谣睡觉,即使唱得很难听。
有时也会问起父母在哪里,为什么从不来看自己,都会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直到三百年前被人骗去魔障迷林寻父母,差点命丧毒雾魔虫之口,被魔君小叔救回后,他才第一次认真讲述自己的身世——
白虎一族葬身于青木地界,死因不明。
至此,探寻父母亲族死因成了自己的执念,苦修数百年妖法,试炼各种禁术,只为有一日有能力踏入青木地界追查真相,无论仇人是谁,都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起初告神遇到花卿遥时,确认他是个会讲公道的神明,只想借着他的庇佑留在神观里顺利寻找真相,他对于自己而言,是可背靠的大树,仅此而已。
连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时候起,会下意识当心他的安危,会被他牵动心绪,甚至,会害怕他就是自己的仇人。
从欲念花妖口中得知,孟极神君可能是自己的生父时,最大的震惊并不是他是神族,而是他助花卿遥化形降世,给他取名,伴了他那么多年,给了他自己从未得到过的父爱,可最后却被花卿遥亲手灭了伴侣一族。
如若事实如此,花卿遥这五百年来,又是以何种心态来面对这件事?他把自己放在身边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就算他不顾及孟极神君的恩惠,一个会做主私放妖界豹族的神明,又怎么会奉旨屠杀白虎妖族?
思绪已然纷乱,若云舒脑中生出巨大的茫然,缓步走近妇人时,看到她怀里已入睡的幼豹,不自觉探出手朝它抚去,就像在安抚当年的自己。
那个每晚都只能抱着被褥睡觉,修炼受伤只能自己咬牙清理伤口的小孩,从未离开心底,可是,记得越深,痛苦就越大。
仇人,就更难以原谅。
“监院大人,你心情不好吗?”妇人拍哄着她的孩子,轻声询问道。
“没什么,神君已下令,明日你就可以带它回家了。”若云舒缓缓蹲下身,垂眼望着幼豹,已默默将通行令牌放到它身上,压低了声音,进行最后的交代,“通行令牌可护你们到魔障迷林外,期间不会有山神土地阻拦,也会有人在那儿接应你们进妖界,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监院大人怎么会认识妖……”
“嘘——”
妇人惊讶于若云舒说的话,却被及时拦了疑问,若云舒凝着幼豹,将答案藏在了沉默的神情里,妇人了然地点了头,哑声回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