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栖云寺归来,天光已经大亮。晨雾慢慢散去,朝阳从远处山坳里漫上来,淡金色的光落在官道上,却驱不散二人心底压着的沉郁。
暗室之中的纸灰被仔细收进锡盒,墙上的刻痕也由画工逐一拓下,连同那方沾了疑似血渍的夯土,一并送回大理寺。沈砚辞在马车上一路沉默,靠着车壁闭目调息,喉间那股发痒的咳意被他死死压着,只偶尔轻轻蹙一下眉。
陆惊珩坐在外侧,隔着车帘看外面掠过的田埂村落,余光时不时落向身侧的人。他看得出来,沈砚辞看似平静,心神早已被那间暗室里的刻字牵动。
“回到城中,先各自休整半个时辰。”陆惊珩低声开口,“寻访旧人之事不宜白日行动,待入夜之后再安排。”
沈砚辞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点倦意,却依旧清明:“稳妥。沈家旧人当年四散,大多隐姓埋名,白日里人多眼杂,稍有动静,消息便会传出去。”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街上市井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交织,一派寻常盛世模样。可这繁华底下,藏着五年前未曾了结的暗流,一不留神,便会被卷进去。
两车在大理寺门前分开。
沈砚辞入内,先去验骨房,看着仵作将暗室取回的泥土、纸灰分门封存,登记入册。拓印好的刻痕摊在案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凌乱交错,大半都只是绝望之下无意识的抓挠,唯有那两个“慎之”二字,刻得极深,力道沉重。
他指尖抚过纸面,心口发闷。
苏清沅是父亲最信任的幕僚,心思缜密,素来谨慎,若非到了绝境,绝不会在囚室墙壁留下这般记号。他是想告诉后来者,这桩案子,和沈父慎之脱不开干系,也想留下一句佐证,等着有人能看见。
可关键的密帛,终究是被人提前取走焚毁。
沈砚辞铺开纸笔,将现下所有线索一一罗列:苏清沅,被扣上私藏逆帛的罪名下狱,被秘密转移至栖云寺暗室囚禁多年,后遇害埋骨;暗莲纹绫帛,属于旧党密信用料;囚室石龛原本存放密帛,早已被人清理。
线索到这里,便卡住了。
他正凝神思索,门外小吏来报,说织物纹样册子已经取来。
厚厚的册子泛黄老旧,一页页翻过去,锦缎、罗纱、绫绢,各式官样、民间纹样一一在册。沈砚辞耐心翻到后半卷,终于在秘用织物那一页,找到了那枚紧莲暗纹。
旁侧批注寥寥数语:秘绫,供旧党互通书信,非市面上流通之物,当年事发之后,尽数收缴销毁。
果然没错。
沈砚辞合上册子,指尖微微发凉。苏清沅手里握着的,正是这种密绫所写的密信。而当年沈家定案,凭的也是一份逆帛,上面写着谋逆之语。
会不会两份帛书,一真一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外脚步声响起,陆惊珩来了。他换了一身寻常青布短衫,褪去中郎将的官服,看起来像个寻常走街的武夫,腰间佩刀藏在衣下,不露锋芒。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可靠的暗卫,去城西寻访。”陆惊珩走到案前,压低声音,“当年沈家有个老仆,姓陈,当年出事之后侥幸脱身,传闻隐在城西的豆腐巷,靠磨豆腐为生,极少与人来往。”
沈砚辞抬眸:“陈伯?”
“正是。”陆惊珩点头,“此人跟着沈大人多年,很多内情他或许知晓。只是此人胆小,当年被吓得不轻,若是我们贸然上门,他未必肯开口。”
沈砚辞略一思忖:“我同你一起去。他认得我,或许愿意多说几句。只是我不能穿官服,太过惹眼。”
“也好。”陆惊珩颔首,“我已经备好了布衣。”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换了寻常衣衫,从大理寺侧门悄悄出去,没有带其余随从,只留暗卫远远跟着,不近身。
城西豆腐巷,是老巷,巷子狭窄,两侧是低矮民居,空气里飘着黄豆发酵的淡腥气。时近晌午,各家都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巷尾一间小小的豆腐铺,木门半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腰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动作迟缓。
正是陈伯。
沈砚辞站在巷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当年他尚且年少,陈伯时常给他做豆花,温和厚道。沈家出事那日,陈伯恰好外出采买,才逃过一劫。
两人缓步走过去,停在豆腐铺门前。
陈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目光落在沈砚辞脸上,先是茫然,下一瞬,手里的木柄“哐当”砸在石磨上,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惊惧。
“二公子……”他声音发颤,左右慌张扫视,生怕被旁人听见,“你怎么敢来这里?此地凶险,你快走吧!”
“陈伯,我只是来问几句话,不会连累你。”沈砚辞声音放得很轻,“当年苏清沅先生,出事之前,是不是来找过家父?”
一提苏清沅,陈伯浑身一抖,慌忙摆手,连连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不能提,提了要掉脑袋的!”
“陈伯。”陆惊珩上前半步,语气沉稳,没有武官的凌厉,“栖云寺后山的枯骨,是苏清沅。他被人关在暗室数年,惨死埋骨,到现在,罪名还扣在他头上。我们不是来寻麻烦,是想查清楚真相。”
陈伯嘴唇哆嗦,眼眶发红,犹豫许久,才颤巍巍挪到门边,探头往巷子里看了好几圈,确认无人,才低声道:“你们进来,快些,不能久留。”
狭小的屋子里面堆放着黄豆、木桶,空气潮湿。陈伯关好木门,插上木栓,背靠着门板,长长喘了一口气。
“苏先生当年,确实来过府里。”陈伯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一日夜里,大雨,他神色慌张,拿着一卷绫帛,和老爷在书房关了门,说了整整一个时辰。我在外守着,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老爷反复说一句‘若是此事属实,朝堂要大乱’。”
沈砚辞凝神:“他拿的,可是绣着紧莲暗纹的绫帛?”
“是,是深色的绫子,角落有小小的莲花,我偶然瞥见一眼,记到现在。”陈伯点头,“苏先生离开之后没过三日,官差就上门拿人,老爷下狱。没过多久,苏先生也被抓了。”
“那卷绫帛,后来去了何处?”
“不知道。”陈伯摇头,“官府抄家的时候,搜出来一份逆帛,凭着那一份定了罪。可我记得,苏先生带来的那卷,和官差搜出来的,看着不一样。”
沈砚辞与陆惊珩对视一眼。
果然如此。
呈上去定罪的那一份,是假的。苏清沅带来的真帛,被人截走,而后伪造逆帛,构陷沈家。
“还有一事。”陈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当年抓苏先生的人,不是寻常狱卒。领头那人,穿的不是刑部服饰,腰间一块玉佩,刻着一个‘桓’字。”
桓。
沈砚辞心头一震。
当朝桓御史,正是当年主审沈家一案之人。此人如今身居高位,门生遍布朝堂。
“我只见过那一次,记不太清,未必是真的……”陈伯又慌了,急忙补了一句,“你们千万不要说是我讲的,他们若是查到我,我这条老命就保不住了。”
“我们明白,不会泄露你的话。”沈砚辞轻声道,“陈伯,当年苏先生被带走之后,可有别的人来找过你?”
“有过。”陈伯脸色更白,“半年前,有个黑衣人,夜里摸到铺子,问我有没有藏着沈家的东西,问我苏先生有没有留下话。我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那人看问不出东西,便走了。我这些日子日日提心吊胆,就等着大祸临头。”
陆惊珩眉头紧锁:“半年前,他们还在找。说明他们一直没有放下,怕有遗漏的证据流落在外。”
“该问的,我都说完了。”陈伯摆了摆手,催促他们,“你们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人看见,咱们都活不成。”
沈砚辞知道他担惊受怕,不再多问,微微躬身:“今日多谢陈伯。我们不会再来叨扰,你自己万事小心。”
二人悄悄离开豆腐铺,沿着窄巷往外走,走出很远,方才停下脚步。
巷外日光朗朗,可两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桓御史。”陆惊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扣紧刀柄,“当年主审官,如今权柄在手。若是他就是幕后之人,我们想要查下去,阻力会大到难以想象。”
“只是线索指向他,还没有实证。”沈砚辞冷静下来,“一块玉佩,只是陈伯的记忆,不能当做定案凭据。我们不能贸然动手,一旦打草惊蛇,他会立刻动手销毁所有痕迹。”
“那接下来如何?”
“先去查桓御史当年的行踪。”沈砚辞缓缓道,“五年前秋,苏清沅被秘密转移囚禁的那段时日,桓御史身在何处,有无出城去往城郊栖云寺的记录。另外,查他府中,有没有见过这种紧莲秘绫。”
陆惊珩颔首:“此事交给我,金吾卫有登记出入城门的文牒,我去调阅旧档。”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忽然掠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一闪便消失在拐角。
陆惊珩神色一凛,伸手一把将沈砚辞往身后一护,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有人跟踪。”
沈砚辞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方才在豆腐巷和陈伯见面,本以为隐秘,还是被人盯上了。
暗处的人,已经盯上来了。
“不必追。”沈砚辞按住陆惊珩的胳膊,“追出去,反而暴露我们已经察觉。他回去报信,背后之人便知道,我们已经查到桓御史头上了。”
“那便任由他回去?”
“是。”沈砚辞眼底清冷静谧,“让他们知道也好。他们越是慌,越容易露出破绽。只是往后,我们行事,要加倍小心。”
风穿过巷弄,卷起地上的碎草。
看似只是一条名字,一句证词,可这一步踏出,他们已经直面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前路不再只是荒山枯骨的谜案,而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对峙。
陆惊珩侧头看他,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日光之下,脊背挺直,不见半分退缩。
“那便走。”陆惊珩低声道,“我送你回大理寺,我去调城门卷宗。从今日起,你身边,我会安排暗卫跟着。”
沈砚辞轻轻点头。
寒烛已举,可前路的暗流,才刚刚汹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