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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帛藏锋

验骨房内烛火长明,艾草烟气缓缓漫开,冲淡了一室冷寂。

陆惊珩跨过门槛,靴底碾过地上浅浅的暗影,身上还带着一路策马而来的霜风。他方才在金吾卫翻完五年前的卷宗,连口热茶都未曾喝,便径直往大理寺赶来,一身墨色劲装沾了尘土,鬓边微乱,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他目光先落在沈砚辞手中那册泛黄名册上,再移到案头那方盛着残绢的木匣,心头已然有数。

“看来沈评事,已经先一步查到了。”陆惊珩放轻脚步,走到案边,声音压得很低,“苏清沅,五年前以私藏逆帛、勾结旧党下狱,卷宗记载是狱中病故,无亲族领尸。”

沈砚辞指尖轻轻抚过名册上那三个字,字迹早已被岁月浸得发淡,可罪名二字,重如千钧。

“记载是病故,可无仵作验状,无埋瘗记录,一应文书皆是空白。”沈砚辞抬眸,眼底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狱中之人,就算是死囚病故,也必有流程,一一登记在册。这般干干净净的空白,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有死在牢里。”

陆惊珩颔首,伸手按在腰间刀柄,指节微微收紧:“我昨夜调阅当年狱卒的录供,也寻到一处疑点。当年看管苏清沅的牢头,在苏清沅传出病故消息的三日后,便告病还乡,回乡半年,染急症而亡,家中无后人,线索就此断了。”

一环扣一环,处处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有人把苏清沅从牢中提走,长年禁锢,最后悄无声息杀死,埋在栖云寺后山;再买通牢头,伪造病故的说法,等事情落定,再除去知情之人,抹掉所有痕迹。

沈砚辞取过那片残绢,推到陆惊珩面前。

“你看这莲纹。”

火光落在朽绢之上,半枚紧收的莲瓣静静伏在绢面,纹样内敛,不见张扬。

“我幼时在父亲书房见过相似纹样,是当年旧党之间传递密信所用绫帛的暗记。寻常人不知,官府库房里的纹样册,未必会收录。”沈砚辞声音轻缓,“苏清沅是我父亲的幕僚,当年沈家一案爆发,他紧随其后被捕。”

陆惊珩眸光骤然一凝。

他早听闻沈砚辞年少家变,沈家满门获罪,只是朝堂旧事,诸多卷宗封存,外人只知大概,不知内里详情。他从未想过,这荒山枯骨,竟会和沈砚辞的旧案牵扯在一起。

“所以,这桩埋骨案,不是孤立的凶案。”陆惊珩沉声道,“是沈家旧案的余波。”

“是。”沈砚辞应声,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当年定案之时,证词确凿,逆帛物证齐全,沈家罪名落定,再无人敢翻案。我入大理寺,守着卷宗,便是想寻一个机会,查清当年的真假。只是我不曾料到,突破口,会是栖云寺一场秋雨冲出来的白骨。”

他不愿借私仇查案,律法在前,私情在后。可当故人枯骨出现在眼前,心底那道沉寂多年的伤口,终究还是隐隐作痛。

陆惊珩望着他清瘦安静的侧脸,一时无话。他素来是直来直去的武人,不懂文臣心中层层缠绕的心事,却能看懂这份隐忍。沈砚辞看着温和淡漠,肩上扛着的,是一族沉冤。

“此事凶险。”陆惊珩斟酌片刻,缓缓开口,“当年定案的官员,如今不少人还在朝中身居要职。若是我们追查下去,便是触碰他们的根基,稍有不慎,你我二人都会引火烧身。”

沈砚辞指尖攥紧狼毫,笔杆微微发颤。

“我知晓。”他轻声道,“可白骨埋土五年,苏清沅被镣铐禁锢数年,受尽苦楚,连一句辩白都不曾留下。若是就此搁置,这公道,便永远埋在荒山泥土里了。”

烛火噼啪一响,灯花坠落,落在案上,转瞬熄灭。

“我金吾卫只管缉拿凶犯,不问朝堂派系。”陆惊珩忽然开口,目光坦荡,“只要是罪,便该查。沈评事,你辨物证,理卷宗,我替你去寻访、去抓人、挡刀。只是我们行事,务必谨慎,不可留下把柄。”

沈砚辞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转瞬又归于沉静。

“多谢中郎将。”

“不必谢。”陆惊珩微微摇头,“只是眼下,我们只有一具骸骨,半片残绢,一个名字,远远不够翻案。苏清沅当年私藏的逆帛,究竟写了什么?他被人带走之后,又被关在何处?当年是谁将他从牢中提走,是谁下的杀手?一概不知。”

沈砚辞缓缓梳理头绪,条理清晰:“分三路查。第一,寻当年沈家旧部、旧日往来之人,暗中打听苏清沅被捕之前,在查什么,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第二,寻访当年的织坊,比对这枚紧莲暗纹,查清绫帛出自何处,流向何人;第三,再回栖云寺,仔细查勘寺内残屋,埋骨只是一处,或许那座废寺,曾经就是囚禁苏清沅的地方。”

“好。”陆惊珩一一记下,“我安排人手,分头行事。寻访旧人一事最是难办,沈家出事之后,旧人四散,很多人隐姓埋名,不敢露面。”

“不能大张旗鼓。”沈砚辞叮嘱,“暗地寻访,不可打着大理寺、金吾卫的名头,免得消息走漏,惊动背后之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吏叩门的声音,神色慌张:“沈评事,方才去栖云寺继续搜山的捕快传回消息,栖云寺正殿的残墙之下,发现一间被砖石封死的暗室。”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暗室。

若是暗室,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囚禁苏清沅的地方。

“备马。”沈砚辞立刻起身,顺手拿起一旁的素色披风,昨夜受寒,他喉间已经泛起一阵痒意,强压下咳嗽,“即刻再去栖云寺。”

陆惊珩一眼看出他状态不对,眉头微蹙:“你身子撑得住?天色已经近晨,山路寒凉。”

“线索不等人。”沈砚辞系好披风系带,语气平静,“若是被人抢先一步,毁掉暗室里的痕迹,再想寻,便难了。”

陆惊珩不再多劝,只是先行一步往外走:“我在前头开路,叫卫士护在两侧。”

一行人趁着蒙蒙晓色,再次奔赴城郊。

晨雾漫上山林,白茫茫一片,沾在草木枝叶上,凉露重重。马蹄踏过湿滑山道,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与风声在林间回荡。

再度抵达栖云寺时,守在寺内的捕快已经守在正殿之外,不敢擅自拆开封死的砖墙。

正殿屋顶塌了大半,断梁斜斜悬着,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与尘土。一面墙壁,被后来垒上的粗砖封死,砖缝陈旧,泥土粘连,一看便是多年前人为封堵。

“就是这里。”捕快指着砖墙,“方才搬开墙角几块松动的砖石,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闷腐之气。”

陆惊珩抬手示意卫士退后,亲自上前,抽出腰间短刀,一点点撬动外层砖石。砖石经年风化,一撬便簌簌往下掉土,不多时,一个窄小的洞口露了出来。

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混杂着霉味与旧血淡淡的腥气。

沈砚辞拿出火折子,吹亮,俯身凑近洞口。

火光往里面探去,暗室不大,一丈见方,低矮逼仄。地面是夯土,墙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长短不一,交错凌乱,像是人在绝望之中,用指甲或者硬物刻下的。

最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凹痕,是长年镣铐拖曳摩擦留下的印记。

正是苏清沅被囚禁之处。

沈砚辞弯腰,小心钻进暗室,低矮的屋顶让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脊背。火折子的光微弱,一寸寸扫过四壁。

划痕杂乱,大多深浅不一,看不出字形,唯有靠近地面的一处,刻着两个极浅的字,被尘土盖住大半,要仔细辨认方能看清——“慎之”。

慎之。

是沈砚辞父亲的字。

沈砚辞指尖微微发颤,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刻痕上的尘土。

苏清沅被困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日复一日,戴着镣铐,在绝望之中,刻下了这两个字。他到死,都记挂着沈家,记挂着未查清的真相。

陆惊珩站在洞口,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

沈砚辞静静坐了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重新凝神,查看地面。夯土之上,除了镣铐痕迹,还有一处地方,泥土颜色更深,像是曾经泼洒过液体。

“取瓷片,小心刮取此处泥土,带回大理寺查验。”他出声吩咐,“另外,清点墙上所有刻痕,一一描摹拓印,带回比对。”

捕快应声,取来工具,小心取证。

沈砚辞站起身,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暗室最里面的墙根。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和别处不同。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推。

青砖挪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龛。龛中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点残碎的纸灰,薄薄一层,被潮气浸得发黏,早已辨不出原本的字迹。

应当是一份密帛,被人提前取走烧毁。

有人来过这里。

不是近日,是很早之前,在苏清沅死后,便有人潜入暗室,拿走了最重要的证物。

沈砚辞望着那一堆纸灰,心口一沉。

对方思虑周全,早早清理了要害之物,只留下这一间空荡暗室,一具埋在后山的枯骨,半片侥幸留存的残绢。

他们能找到的,都是对方刻意留下,或是来不及彻底抹去的痕迹。

“东西被拿走了。”沈砚辞低声道,“当年杀苏清沅的人,清楚他手里握着什么。”

陆惊珩神色冷沉:“线索又断了。”

“不算断。”沈砚辞将火折子吹熄,走出暗室,晨雾落在他肩头,“纸灰留在这里,刻痕留在这里,暗室留在这里。他越是急着销毁证物,越说明,那份密帛,足以撼动当年的定案。”

只是前路,更加凶险。

暗处的人,已经藏了五年,耐心极深,如今他们重新挖出旧案,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管。

陆惊珩看向山林深处,白雾茫茫,不知暗处藏着多少窥探的目光。

“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

沈砚辞轻轻颔首,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一卷旧案,一具枯骨,一间囚室,一句刻在墙上的名字。

寒烛已举,迷雾未散。

他们要寻的真相,还沉在更深的暗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