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山风更紧。
栖云寺后山的松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隐在林子里低声絮语。金吾卫的火把次第点燃,一簇簇暖黄的光在荒草乱石间铺开,勉强撕开浓稠的夜色,火光摇晃,将人影投在残破的寺墙上,忽长忽短,看着便有几分诡谲。
骸骨已经小心移入薄木匣中,由两名差役护着,先行运回大理寺验骨房。沈砚辞没有立刻动身,依旧留在坑边,蹲下身,亲自看着捕快细细筛土。
竹筛落在地上,泥土簌簌往下落,碎石、草根、朽烂的虫壳一一被分出,每一寸泥土都不肯放过。
陆惊珩立在一旁,佩刀斜倚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砚辞身上。
白日里初见时那点轻视,此刻已经淡了大半。他原以为,这般文弱的大理寺评事,见了白骨多半会神色不宁,至多按着律例走一遍流程。可沈砚辞自始至终沉静,目光落在泥土骸骨上,专注得近乎执拗,仿佛周遭萧瑟山风、沉沉暮色,都扰不到他分毫。
“这般筛法,怕是要耗上整夜。”陆惊珩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现场痕迹。
“值得。”沈砚辞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湿土,在指腹碾开,“凶手费尽心机,将人埋在此地,抹去身份,可万物落地,必有痕迹。或许只是一丝绢丝,一枚碎扣,一点不起眼的漆片,便是破局的凭据。”
陆惊珩沉默片刻,颔首。他常年缉拿凶犯,最懂一个道理:越是刻意掩盖的罪,越容易在细微之处留下破绽。
又过了半刻,负责筛土的捕快忽然顿住动作,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沈评事,陆中郎将,这里有东西!”
二人同时看过去。
捕快的指尖捏着一小块残绢,巴掌大小,大半已经被泥土浸得发黑发朽,边缘碎成絮状,唯有中间一小块,还勉强留存着原本的纹样。绢料质地细腻,不是寻常市井百姓能穿用的粗布,是上好的素绫,想来生前的死者,身份未必卑微。
沈砚辞伸手,动作极轻,小心接过那片残绢,不敢用力,生怕一碰便碎成粉末。他将绢片举到火把近处,眯眼细看。
火光摇曳,绢上一道浅浅的暗纹慢慢显露出来。不是花鸟,不是云纹,是半枚残缺的莲纹,莲瓣收得极紧,样式别致,不似民间织造的花样。
“这纹样……”沈砚辞眉头微蹙,指尖虚虚比了一下残缺的轮廓,“寻常绣坊不会做这种暗莲,纹样规整刻板,带着规制,像是内府或者世家私造的料子。”
陆惊珩凑近,目光落在绢片上,脸色也沉了几分:“世家料子?若是这般,那死者就更不是无名无姓的流民。五年前失踪的世家之人,卷宗里应当有记录。”
“未必是死者身上的衣料。”沈砚辞缓缓道,“也有可能是埋尸时,一同裹入土里的。但无论如何,此物和埋尸一事脱不开干系。”
他把残绢小心放进备好的木匣,垫上软棉,妥帖收好,嘱咐差役:“好生看管,带回大理寺,交给掌簿,对照历年织物纹样册比对。”
“是。”
筛土继续,余下的泥土里,再没有找出别的物件。没有玉佩、没有发簪、没有钱币,除了这半片残绢,荒山埋骨之处,干干净净,仿佛凶手早已经将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尽数带走。
沈砚辞站起身,久蹲之后,身形微微一晃。陆惊珩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便觉入手清瘦,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沈砚辞微微侧过身,轻声道谢:“多谢中郎将。”
“你身子不好?”陆惊珩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方才在山道上便见你气息偏浅,这般熬到深夜,怕是撑不住。”
“无妨,旧疾,不碍事。”沈砚辞淡淡带过,不愿多谈。
他少时一场变故落下病根,不耐风寒,入夜之后最容易咳疾发作,只是在外查案,向来藏得极好,极少有人察觉。
陆惊珩看他不愿细说,便不再追问,转了话头:“此地搜查完毕,余下的人手,我安排在附近村落走访,问问五年前后,有没有外乡人出入栖云寺,或是见过有人深夜上山。”
“好。”沈砚辞点头,“还有一事,劳烦中郎将。查当年城中的牢狱,有没有犯人在五年前莫名销籍、狱中病故却无卷宗、或是被秘密提走,再也没有归来之人。镣铐旧痕摆在那里,死者生前,是受过牢狱禁锢的。”
“我记下了。”
夜色越来越深,山间寒气刺骨。
一行人收了现场,陆续下山。火把连成一条长线,顺着蜿蜒山道往山下走,风声掠过松林,一路寂静。
下山之后,两车分道。沈砚辞要回大理寺验骨房,等着骸骨入库,连夜记录骨相伤痕;陆惊珩则要返回金吾卫衙署,安排人手分派寻访,核对名册。
马车停下,沈砚辞临上车前,回头看向陆惊珩。
“今日多谢。”他声音清浅,“往后这桩案子,怕是还要与中郎将多多共事。”
陆惊珩立于车前,火把映亮他锋利的眉眼,他微微颔首:“职责所在。沈评事,万事小心。能这般费心思掩埋的罪,背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
一句提醒,说得直白。
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轻轻应了一声,弯腰入了马车。
车轮滚动,向着京城方向而去。
大理寺的验骨房,常年燃着淡淡的艾草与皂角的气息,用来祛秽。屋内烛火通明,几案宽大,那具骸骨已经被仔细安置在白布之上,泥水擦拭干净,骨上的伤痕一一显露出来。
沈砚辞褪去外袍,换上素色短衫,戴上薄纱手套,俯身,一点点记录。
颅骨完好,没有钝器重击的裂痕,排除重物击杀。肋骨处旧伤愈合已久,是早年创伤。双腕束缚的痕迹均匀绵长,不是短期拘禁,是经年累月,日日被镣铐锁住。
他一笔一笔,在卷宗上写下骨相记录,字迹清隽工整。
案头的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沈砚辞抬眼,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不由自主想起那半片残绢上的莲纹。
紧莲,敛而不舒。
他隐隐记得,多年前,曾在一份封存的旧卷宗里见过相似纹样。那卷宗,是沈家旧案,早已被封存,锁在大理寺最深处的秘档库房,寻常人不得翻阅。
心头猛地一沉。
不会这般巧。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捏紧了狼毫笔,指节微微泛白。
五年前,正是沈家出事的那一年。
当年他尚且年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罪名潦草定下,卷宗仓促封存,许多疑点,都被草草掩去。他苦读律法,入大理寺,所求的,从来不止是勘破世间凶案,也是想寻一个机会,重新翻开当年那桩被压下去的旧案。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荒山无名枯骨案,可那一枚残莲纹样,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尘封多年的旧事里。
难道这埋在栖云寺后山的人,和沈家旧案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住。
沈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重新归于沉静。
不能急,不能乱。
证据太少,只有一具枯骨,半片残绢,一切都只是揣测。贸然触碰秘档,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他继续落笔,将所有伤痕、疑点逐条写清,待到卷宗誊写完毕,窗外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灰,天快要亮了。
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沈评事,金吾卫那边派人送来消息,昨夜连夜清点名册,五年前狱中销籍的犯人一共七人,其中四人有家人认领尸骨,有文书备案,余下三人,下落不明,无尸首,无供词,悄无声息从名册上抹去。”
沈砚辞抬眸:“把三人的名册送进来。”
不多时,三份泛黄的纸页递到他手上。
他逐一翻看,前两份,是底层囚徒,罪名是偷盗斗殴,看不出异样。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沈砚辞的目光骤然顿住。
纸上姓名:苏清沅。
罪名一栏,写的是“私藏逆帛,通连旧党”。
下面一行备注:于五年前秋,狱中病故,无亲族收殓。
可无收殓记录,无埋骨地点,无仵作验尸文书。
空白,全是空白。
沈砚辞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苏清沅。
他听过这个名字,是当年与父亲一同共事的幕僚,当年沈家出事之后,这人紧接着便被下狱,没过多久,便传出病故的消息。
原来,他没有死在狱中。
而是被人带到栖云寺后山,埋进了泥土里,一藏,就是五年。
烛火摇曳,映在他清浅的眼底,凉如水。
门外,远处传来脚步声,陆惊珩一身风尘,连夜从金吾卫衙署赶了过来,站在门槛之外,低声开口:“沈评事,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沈砚辞缓缓合上名册,抬眼看向来人,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进来吧。”
迷雾,已经开始慢慢收拢。枯骨有了名字,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