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秋。
京城入秋之后,天色便总是沉的。云絮低压,风裹着凉意,连日微雨,将整座皇城浸得潮湿微凉。青石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垂着连绵雨线,街巷人烟疏淡,连寻常市井喧嚣,都被这秋雨压得低了几分。
城郊三十里外,有一座废寺,名栖云寺。
寺荒多年,香火断绝,僧众四散,院墙塌了大半,荒草漫过台阶。寻常百姓无人敢近,只当是一处弃置荒刹,任凭岁月荒芜,尘泥堆积。无人知晓,这沉寂荒寺的泥土之下,藏着一桩沉埋数年的人命。
今日午后,一场骤雨倾盆而下,落得急烈。雨水冲刷山土,掏空后山半面坡泥,待雨势渐歇,山民上山砍柴,忽在乱石荒草之间,窥见一截惨白骨殖。
人心惶惶,即刻报官。
申时末,大理寺车马出京,扬尘去往城郊。
秋日天光短,暮色来得极早。云层厚重,夕阳被层层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昏蒙。山道湿滑,草木沾雨,风掠过荒林,叶声簌簌,透着萧瑟冷意。
沈砚辞坐在车中,指尖轻扣一卷旧律书,神色沉静。
他年方二十二,新入大理寺不过半载,任评事一职。素来清冷寡言,身形清瘦,眉目淡得像浸在温水里的墨,不张扬,不露锋,却偏偏是大理寺最擅察微断案之人。
旁人断案,重口供、重人证、重刑讯。
唯独沈砚辞,最信物证。
一纸一物,一寸一痕,但凡留下痕迹,便绝无全然湮灭的可能。人心可谎,言辞可伪,唯有物证,默然无声,从不欺人。
车外雨声渐停,风却更凉。
侍从低声禀报:“沈评事,快到栖云寺了。金吾卫的人先到了,陆中郎将已在山下驻守。”
沈砚辞闻言,眸光微抬,淡淡应声:“知晓。”
陆惊珩。
金吾卫中郎将,掌京城巡防缉拿,少年成名,刀马出众,性子凛冽刚直。其人最信眼见事实,杀伐果断,素来不甚喜大理寺文臣咬文嚼字、凭细枝末节断案的做派。
二人同职护京,却极少共事。一个居于朝堂卷宗之间,析理断案;一个立于市井刀戈之前,擒凶安乱。道不同,行事亦不同。
马车缓缓停稳。
沈砚辞掀帘下车,秋风迎面扑来,凉意浸衣。他一身素色官袍,袖口整洁,步履轻稳,踏过泥泞山路,不见半分仓促狼狈。
山下已布金吾卫士卒,肃立两侧,甲胄微凉,气场森然。
人群尽头,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陆惊珩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凛如青松。他侧脸线条锋利,眉目沉冷,目光扫过来,落在沈砚辞身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审慎疏离。
“沈评事来得晚。”他开口,声线偏低,带着武官独有的硬朗,“雨停已有半刻,现场山泥松动,恐痕迹有损。”
言语直白,不带客套,隐隐含着几分对文臣迟缓的不耐。
沈砚辞神色未动,微微颔首:“路途微阻,劳中郎将久候。”
他不辩不驳,态度谦和,却无半分怯懦。
陆惊珩看他一眼,转身引路:“尸骨在后山断崖下,雨水冲土露出,初步查看,无衣物残片,无随身物件,只剩骸骨。年份不浅,怕是旧年沉尸。”
两人并肩往山上走。
山路湿滑,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隐在林木之间。废寺荒凉死寂,檐角残铃朽烂,风过无声,整座山头静得压抑。
越是靠近尸坑,越能闻见泥土潮湿混着腐朽的冷味。
几名差役守在四周,护住现场,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坑不深,是雨水冲刷自然塌陷而成。坑底白骨横陈,骨架完整,仰面朝天,头骨微微歪斜,骨面沾着湿泥,被秋雨洗得惨白刺眼。
沈砚辞走近,屈膝蹲身。
他未急着触碰骸骨,只垂眸细看,目光极静,一寸寸扫过骨架、坑壁、周遭泥痕。神情专注,眼底无半分畏惧,唯有审视与缜密。
陆惊珩立在一旁,垂眸看着他。
世人皆道沈砚辞年少温柔,文弱清浅,不似断案官吏。可唯有真正见过他查案之人方才知晓,这人看似温和,骨子里藏着旁人难及的冷静孤绝。
“山民发现之时,仅此一具白骨。”陆惊珩低声道,“四周无坟冢、无墓碑、无祭祀痕迹。荒寺弃置多年,无人到此,怕是无人知晓死者身份。”
沈砚辞轻轻“嗯”了一声。
他目光落于死者肋骨之处,指尖悬空,未触尸骨,只隔着半寸距离细细打量。
“非近期尸首。”他轻声开口,“骨色沉白,腐蚀均匀,泥痕嵌入骨缝,至少埋土五年以上。”
陆惊珩颔首:“我亦如此判断。”
“但有两处疑点。”
沈砚辞声音清淡,落在萧瑟山风里,格外清晰。
“其一,骸骨完整,无碎裂,无野兽啃咬痕迹。荒山野岭,无人看护,若自然埋尸,绝无可能保全如此完整。必是人为深埋,土层压实,刻意藏尸。”
陆惊珩眸色微沉。
“其二。”
沈砚辞目光移向骸骨手腕骨处,眉眼微敛:“死者双腕骨处,有常年受压磨损的浅痕,极细、极匀,非劳作所致,是常年束缚、镣铐禁锢留下的旧迹。”
陆惊珩骤然俯身。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骨斑驳,那痕迹极淡,若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他常年缉拿犯人,见惯刑具伤痕,此刻细看,心头微凛。
确是镣铐旧痕。
一个被常年禁锢之人,为何会死在城郊荒寺后山,被人隐秘深埋,不留名、不留迹、不留半分人世印记?
“还有一处。”
沈砚辞指尖轻抬,指向骸骨锁骨位置:“此处骨面有旧伤,愈合痕迹陈旧,是生前重创,并非致命伤。死者生前受过刑、受过伤、受过禁锢,却并非死于拷打。”
他缓缓起身,站直身子,目光望向远处荒废的栖云寺残垣。
秋风穿过破落窗棂,荒草起伏,整座废寺安静得诡异。
“不是暴毙,不是仇杀,不是山野遇害。”沈砚辞低声总结,“是有人将其禁锢、折磨,最后悄无声息处死,埋骨荒山,刻意抹去所有身份,让此人从此人间蒸发,再无人找寻。”
五年旧案,无报案,无踪迹,无苦主。
完美得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人命。
陆惊珩眼底冷意渐深:“刻意藏尸,刻意灭迹,绝非寻常百姓恩怨。”
寻常凶案,求财、求恨、求一时戾气。
唯有牵扯隐秘、秘事、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有人不惜费尽心机,将一具尸骨藏于荒山数年。
“荒寺无人,最宜藏污。”陆惊珩沉声道,“若真是五年旧案,当年必然有人遮掩、有人包庇、有人压下风声。”
沈砚辞默然。
他目光静静落在白骨之上,心底微动。
五年。
恰好是旧朝余案沉寂、朝堂风波暂歇的年份。
风又起,吹乱山草,寒意浸骨。
“先收骨。”沈砚辞出声,语气平静却笃定,“仔细筛遍周遭泥土,一寸不漏。查有无残布、碎玉、锈钉、任何细碎物证。另外,查五年前后,京城失踪人口、牢狱莫名销名、大户莫名亡仆、官府压下旧案。”
条理清晰,字字落地。
陆惊珩看着他清冷侧脸,心底第一次褪去几分轻视。
这人看似温浅,断案之缜密,远超寻常官吏。
“好。”陆惊珩应声,转身抬手,“传令,细细搜山。”
士卒应声四散,脚步声踏碎山间沉寂。
暮色彻底沉落,天色转为灰黑。荒寺荒山,冷风萧萧,白骨静静躺在泥坑之中,沉默数年,终于在一场秋雨之后,重见天日。
沈砚辞立在风中,静静看着那具白骨。
他知,这绝非一桩简单荒山旧尸案。
这只是开端。
深埋泥土之下的,从来不止一具枯骨,还有被岁月掩去的秘辛、被人刻意抹去的真相、被风雨封存的旧年冤情。
寒夜将至,烛火将明。
前路迷雾漫漫,人心诡谲难测。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动的袖口。
寒烛可照卷宗,亦可照沉冤。
从今往后,他逐迹而行,寻骨、寻证、寻人心、寻真相。
凡有隐罪,必可勘破。
凡有沉冤,终当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