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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牒影疑踪

自豆腐巷脱身之后,一路回城,一路都留着几分警惕。

方才巷口一闪而过的黑影,没有再追上来,像是只负责窥探传信,并不打算当场动手。可那一眼,已经敲在二人心头。对方的眼线,早已布在市井暗处,他们每一步行踪,都有可能落入旁人眼底。

陆惊珩将沈砚辞送到大理寺侧门,低声叮嘱:“你入内之后,尽量少单独外出。我调阅城门文牒,不宜带大理寺的印信,以免惊动桓御史那边的人。黄昏之前,我带卷宗过来寻你。”

“好。”沈砚辞微微颔首,“你也当心,桓御史门下门人众多,金吾卫衙署之中,未必干净。”

陆惊珩嗯了一声,翻身上马,衣袂一扬,策马往金吾卫方向去了。

沈砚辞独自走进大理寺。

廊下光影斜斜,往来吏员各司其职,脚步声轻而规整,一派如常光景。可他走在其间,却隐隐觉得,周遭平静之下,多了一层无形的窥探。他没有直接回验骨房,先去档房,取来当年沈家一案的审录副本。

正本锁在秘档库,寻常不能随意翻阅,这份副本,是他当初入大理寺时,借着研习旧案的由头,一点点抄录留存。

案上摊开纸页,上面的供词、物证、判词,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呈上的逆帛,上面的字句字字诛心,坐实了勾结旧党、图谋不轨的罪名。沈砚辞指尖划过纸面,目光慢慢落在物证那一行。

上面写着:逆帛一卷,于沈府书房梁上搜获。

可陈伯方才说,苏清沅带来的紧莲秘绫,和官府搜出的这份,并不一样。

也就是说,梁上搜出的那卷,是后放进去的伪证。真正的密帛,被人截走,藏在栖云寺暗室,后来又被人取走焚毁。

那么那份真帛,究竟写了什么?是揭发旁人罪证,还是记录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交易?

沈砚辞坐在案前,指尖抵着眉心,缓缓思索。

若是桓御史当年构陷沈家,他要的不只是除去沈父与苏清沅,更是要把那卷密帛握在自己手里。可既然密帛已经到手,为何还要将苏清沅囚禁五年,迟迟不杀?

是苏清沅不肯吐露帛书里的秘密,还是帛书上还有别的后手?

正思忖间,门外小吏送来一份纸单,是昨日从暗室取回的泥土、纸灰的查验结果。仵作在泥土里检出微量曼陀罗残渣,分量极淡,长年渗在土中。

沈砚辞目光一凝。

曼陀罗,可使人神志昏沉,无力反抗。想来苏清沅被囚禁的那些年,时常被人喂下此物,让他无力挣扎,逃不出那间暗室。

漫长的囚禁,折磨,不是为了取命,是为了逼供。

凶手花了五年,反复拷问,或许一直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直到最后,才狠下心将他灭口,埋骨后山。

这个念头落定,心底寒意更重。

此人耐性可怖,谋划缜密,步步周全。

日头一点点向西偏斜,大理寺的烛火次第点燃。直到暮色漫过窗棂,廊外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惊珩推门而入,一身风尘,袖中裹着一卷泛黄的簿册,神色沉凝。

“城门出入牒册,我翻出来了。”他将簿册摊在案上,指节落在一行字迹上,“五年前秋,也就是苏清沅被转入栖云寺的那一月,桓御史,有三次出城记录,去往城郊方向。登记的理由,是寻访乡中旧友,祭拜祖祠。”

沈砚辞俯身看去。

牒册之上,签章清晰,日期刚好卡在苏清沅从狱中销籍之后的十日之内。

“三次出城。”沈砚辞轻声重复,“若是祭拜祖祠,何须反复往返?他的祖冢不在栖云寺那一侧,我幼时听父亲说起过,桓氏祖坟在城南,离栖云寺足足四十余里。”

“正是疑点。”陆惊珩道,“牒册上的事由,是他自己上报,城门卫只核验身份,不会追问去向。他出城之后,绕道去往栖云寺,无人能证。”

“可只有出城记录,依旧不能算实证。”沈砚辞缓缓摇头,“他可以辩解,出城之后去往别处,不曾靠近废寺。牒册只能证明他有出城机会,不能证明他去过囚室,也不能证明他下令囚禁苏清沅。”

陆惊珩眉峰紧蹙:“我也知晓。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我问了管城门的老卒,当年随同桓御史出城的侍从之中,有一人,腰间常年佩戴一块刻‘桓’字的玉佩,是桓府家奴。”

恰好对上陈伯所说的那枚玉佩。

线索一点点往一处收拢,可全都只是旁证,没有一条能直接钉死桓御史。

沈砚辞指尖轻轻敲着案面,良久,开口:“桓御史如今身居要职,我们无凭无据贸然上报,只会被反咬一口,扣上构陷重臣的罪名。到时候,不光案子查不下去,你我二人,连同陈伯,都要遭殃。”

“那难道就此搁置?”

“不是搁置,是换个方向查。”沈砚辞抬眼,“桓御史要那卷密帛,密帛又是苏清沅从别处得来。苏清沅当年奔走查访,接触最多的,是一批旧朝遗留的匠人。传闻这批匠人手里,藏着当年旧党留下的名册。”

“名册?”

“是。”沈砚辞颔首,“当年旧党一案,牵连甚广,许多人隐姓埋名散落民间。桓御史想要的,未必只是一纸密信,他想要那份名册,用来拿捏、要挟朝中之人。苏清沅查到名册下落,拿到密帛,转头来找家父商议,于是被桓御史盯上。”

陆惊珩心头豁然:“若是名册还在,便是桓御史的死穴。”

“可五年过去,谁也不知道名册还在不在,落在何处。”沈砚辞声音放低,“苏清沅宁死不肯吐露,便是不想名册落入桓御史手中。他被囚禁五年,受尽折磨,始终守住秘密。”

两人正低声商议,门外忽然传来管事吏员的声音,语气恭敬:“沈评事,桓御史府里派人送来帖子,明日午后,御史在府中设宴,邀大理寺诸位属官赴宴,也单独提了你的名字。”

沈砚辞与陆惊珩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桓御史,主动邀他赴宴。

陆惊珩手按刀柄,眸色冷了:“他这是察觉到了。”

“是。”沈砚辞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警惕,“我们去豆腐巷寻访陈伯,又调阅五年前城门牒册,消息传到他耳中。这一场宴,不是闲谈,是试探。”

“不能去。”陆惊珩沉声,“宴无好宴,他在自己府中,想要动手,太过容易。”

“不去,反而落了痕迹。”沈砚辞轻轻摇头,“我若是推辞,他便笃定我们已经查到他头上,会立刻动手清理所有剩下的线索,甚至对陈伯下手。我去,至少能稳住他,也能借机看一看桓府,或许能寻到别的痕迹。”

“太过凶险。”陆惊珩眉头紧锁,“他知晓你是沈家遗孤,本就对你心存戒备,如今你追查旧案,入他府中,无异于踏入虎穴。”

“我会小心。”沈砚辞垂眸,理了理袖角,“我孤身前去,你不必同往。你在外安排人手,守在桓府外围,一旦里面有异动,再接应我。”

陆惊珩沉默片刻,知道他心意已决,很难劝动。

“好。”他缓缓应下,“明日我安排金吾卫精干之人,隐在桓府街巷四周,不靠近正门,只在外围守望。你切记,不多言,不追问,不主动提起苏清沅、栖云寺半个字。但凡察觉到一丝不对,立刻寻借口脱身。”

“我记下了。”

管事吏员还在门外等候,沈砚辞扬声应下,收下帖子,遣走吏员。

案上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沉沉长长。

帖子的纸面精致,墨香清雅,可字字都裹着寒意。桓御史身居高位,老谋深算,这一场宴席,是对峙,也是博弈。

沈砚辞拿起帖子,指尖抚过落款。

桓景。

便是当年一手定下沈家罪名的人。

时隔五年,他终于要正面坐在这个人面前。

“今夜,我们再梳理一遍所有线索。”沈砚辞铺开白纸,提笔,“苏清沅、栖云寺暗室、紧莲残绢、曼陀罗毒土、桓御史出城牒文、玉佩、遗失的名册。所有证据,我们收好,分开存放,防止被人一并搜走。”

陆惊珩点头,帮他把拓印的刻痕、泥土证物一一整理,分两处安置,一处留在大理寺验骨房封存,一处交由陆惊珩托可靠之人保管。

夜色渐深,大理寺四下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明日赴宴,我带一枚短刃藏在袖中。”陆惊珩低声道,“给你,以备不测。”

沈砚辞略一迟疑,轻轻接过。短刃小巧,刃身微凉,握在掌心,分量很轻。

“多谢。”

“不必谢。”陆惊珩看着他清瘦的侧脸,语气郑重,“活着回来。”

沈砚辞抬眼,淡淡弯了弯唇角,算不上笑意,只是一点从容。

“我会。”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罗列的重重疑点。

明日踏入桓府,便是直面漩涡中心。暗处的人已经备好棋局,只等他入局。

寒烛未熄,前路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