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滨江停车场开出去以后，两个人反而安静了一阵。
刚才站在江边时，夜风一直吹着，人与人之间再近，好像也还留着一点可以退开的余地。现在车门关上，空间忽然缩得很小，连江坐在副驾驶，身上的柑橘香比刚才更清楚，韩聿握着方向盘，甚至能感觉到她偶尔落在自己侧脸上的视线。
她没有转头，只看着前面的路。
刚才那句“去我家吗”已经说出口了，连江也答应了。韩聿很清楚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正因为清楚，胸口那阵心跳反而一直没有完全慢下来。
红灯亮起，车停住。
连江忽然问：“紧张吗？”
韩聿这才偏过脸看她。
连江靠在座椅里，神情很松弛，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没完全散掉的笑，像是故意等着看她会怎么回答。
“你今天是不是很喜欢问这种问题？”
“因为你的反应挺好看的。”
“什么反应？”
“比如现在。”
韩聿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你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连江眼睛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紧张？”
绿灯亮了。
韩聿重新看向前方，车开出去以后才淡淡地说：“没看出来。”
“那说明我装得好。”
到了小区，韩聿把车停好，两个人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们，镜面把人影照得很清楚。连江站在她身边，没有再故意靠得很近，韩聿偶尔抬眼，会从镜子里撞上她的目光。
电梯门打开，韩聿先走出去。
到了门口，她低头输密码。指尖刚按下最后两个数字，身后忽然传来连江的声音：“这次不怕我进去了？”
韩聿动作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上次是你自己来的。”
连江看着她：“那这次呢？”
门锁发出轻响。
韩聿把门推开，视线仍旧停在她脸上：“我带你来的。”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可屋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连江转过身时，两个人几乎已经面对面站在一起。韩聿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抬手碰了碰韩聿的衬衫领口，指尖顺着衣料很慢地往下滑了一点，最后停在锁骨附近。
动作很轻，韩聿呼吸却跟着顿了一下。
展厅里、江边、车上一路被压着的那点热，好像被这一碰重新挑了起来。连江离她太近，柑橘香混着呼吸一起靠过来，韩聿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心跳又开始加快。
“韩聿。”
连江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尾音微微往上抬，眼睛一直看着她。
韩聿应了一声：“嗯。”
连江的指尖还停在那里。
“我现在想亲你了。”
离得这么近，韩聿能看清连江眼里的笑，也能看见那点笑下面很明确的**。偏偏连江没有再往前，只把最后一点距离留在那里，像今晚在展厅里一次又一次做过的那样。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韩聿已经被她撩成什么样。
韩聿胸口发热，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她平时很少让这种身体上的反应占据这么多注意力，可此刻根本避不开，连江的眼睛、嘴唇、落在她衣领上的手，每一样都让那层已经很薄的克制继续往下褪。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很会折磨她。
也实在性感。
韩聿抬手碰到连江后颈，指尖慢慢收拢。
“只是想吗？”
连江很快又笑起来，声音也压得更低：“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韩聿看着她：“你不是很会猜吗？”
话说完，她自己都能听见呼吸里的慌乱。
连江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笑意很妩媚，却还是没有主动补上最后那一点距离。
韩聿没再等她，扣住连江后颈的手指收紧，仰头吻了下去。
连江顺着这股力道低头迎合。两唇相贴时，韩聿脸上的眼镜擦到了连江的面颊。连江在接吻的间隙抬起手，把眼镜取下来搁在一旁的鞋柜上。
没了镜片阻隔，韩聿闭上眼，把吻加深。
熟悉的薄荷香气撞进呼吸里，韩聿脑海里极快地闪过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低头由着自己吻的画面，但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当下的触感覆了过去。
韩聿的手探进连江的针织衫，掌心贴上侧腰的皮肤。常年运动让那里的肌肉线条很紧，温度热得发烫。韩聿的手指在腰线处停了一瞬，加重了亲吻的力道，随后顺着唇角吻到下颌，落在那截紧绷的颈侧。
连江被她吻得低低抽了口气，手臂环住韩聿的背，将两个人贴得更紧。
不知道亲了多久，外套在拉扯间滑落在地毯上。韩聿没有退开，一边吻着她，一边带着人往卧室的方向走，脚步有些乱，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连江倒在床上，把上衣脱下来扔在一旁。微光里，她腹部的线条很清晰，随着微促的呼吸起伏着。
韩聿半跪上床，解开衬衫的扣子，目光落在连江身上，几乎移不开视线。
她覆上去，手臂撑在连江身侧，低头去亲连江的唇，随后一路向下，吻过下颌与锁骨。
连江手指没入韩聿散着的长发里。韩聿俯身靠近她，手掌沿着腰腹缓慢下移，动作比刚才更亲密，也更笃定。连江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双腿下意识收紧，脚尖在床单上绷起。
连江偏过头，滚烫的呼吸散在韩聿耳边，声音发着颤：“好想你……”
韩聿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那三个字落在这样的时刻，本来很容易被**淹过去，但此刻听得很清楚。
六年前连江也常说想她。训练结束的时候想，夜里回去以后想，周末还没到就已经开始问什么时候能见面。那时候韩聿总觉得二十岁的情绪太满，喜欢和想念都来得太快，像潮水一样，涨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边界。
可现在连江已经二十六岁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情绪毫无遮掩地递到自己面前，很多时候甚至还要韩聿去猜。偏偏此刻，那句“好想你”又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韩聿一时说不清胸口涌上来的到底是什么。**还在，甚至因为这三个字变得更深，可与此同时，又有某种很旧的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像隔了太多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没有回答，只低下头，很轻地亲了亲连江发热的耳廓。
在感官漫过头顶的间隙里，连江的意识有一阵很轻的涣散。视线里只剩天花板上晃动的微光，恍惚像隔着很深的水，明明就在眼前，又显得遥远。
脑子里浮起一些模糊的碎片，抓不住，也分不清究竟属于什么时候。像是许多个已经过去的夜晚，又像是一段悬了太久、直到此刻才终于落下来的时间。远的和近的、记得的和已经快要模糊的，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下沉，还是终于从漫长的失重里落到了实处。只有韩聿是清楚的。
她的体温是真的，贴近时的呼吸是真的，抱住自己的手臂也是真的。
连江下意识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确认眼前这一切并不是某种迟到了太久的幻觉。
韩聿也没有松开她。
她低下眼，只能看见连江埋在自己颈侧的半张脸。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真实感。
六年好像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改变习惯，长出新的爱好，拥有彼此完全不知道的生活；可连江重新靠进她怀里的时候，某些身体的记忆又来得太快，熟悉与陌生几乎同时涌了上来。
韩聿收紧手臂，很轻地碰了碰连江的头发。
很久以后，房间才慢慢安静下来。
韩聿的呼吸渐渐平复，心跳却还没有完全慢下来。连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刚才那些故意勾人的神情淡下去以后，看起来很安静。
韩聿侧过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贴在颊边的头发拨开。
连江睁开眼：“看什么？”
“看你。”
韩聿回答得很自然。
连江像是没料到她会直接承认，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往她这边靠近一点：“还没看够吗？”
“没有。”
连江笑了，神情里还带着一点亲密以后懒懒的倦意：“这么久没见，还是很会。”
韩聿的手还停在她发间，听见这句话轻轻捻了一下那缕头发：“你今晚不是一直在教吗？”
“那韩医生学得怎么样？”
韩聿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你应该最清楚。”
连江低低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在她身边安静下来。
屋里的声音彻底少下去以后，韩聿反而开始有些睡不着。
她原本以为真正发生以后，自己会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楚今晚意味着什么。
她想问连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想问重逢那晚，她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也想告诉她，自己最近会在一些毫无预兆的时刻想到她。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可真要亲口说，韩聿还是需要一点勇气。
她侧过身，正想开口，连江却忽然坐了起来。
韩聿愣了一下，看到连江伸手去拿床边的衣服。
韩聿以为她只是要去洗澡，直到她把上衣穿好，又弯腰去找剩下的衣服，韩聿才慢慢反应过来。
“你不留下吗？”
这句话出口以后，她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的意外。
连江回过头：“明早第一节课。”
韩聿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刚才在脑子里绕了半天、已经快要找到开头的那些话，一下全停住了。
她原本以为今晚至少还会再有一段时间。也许她们会聊一点什么，也许只是继续躺着，并不需要马上把任何事情说清楚。可她确实没想到，连江会这么自然地开始穿衣服。
“几点？”韩聿问。
“七点半。”
韩聿沉默片刻，还是说：“从我这里过去也来得及。”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意识到这已经算是挽留。
连江也听出来了，整理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语气仍旧很自然：“我的东西都在家里，明早还要换衣服。回去方便一点。”
理由很合理。
合理到韩聿找不到什么继续开口的地方。
她靠在床头，看着连江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心里那股刚刚才慢慢软下来的感觉忽然卡住了一块。
没有生气。
只是意外。
然后才是一点很慢的失落。
韩聿其实很少体会这种感觉。更多时候，总是对方希望她多留一点、多说一点，她反而需要考虑自己能给多少。可今晚她才想往前走一步，连江却已经在准备离开。
这个位置陌生得让她有一点措手不及。
“我送你吗？”韩聿问。
“不用，我叫车。”
连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走回床边。她俯下身时，那股已经淡了不少的柑橘香重新靠近，韩聿抬眼看她，心里的情绪还没理顺，连江已经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却依然很亲昵。
“晚安。”
韩聿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心口那点失落反而被这一吻弄得更复杂了一些。
她不太明白连江。
明明刚才那么近，现在又能这么自然地穿好衣服离开；可如果说她在刻意拉开距离，临走这一吻又亲得没有半点敷衍。
韩聿停了一会儿，才说：“晚安。”
连江走以后，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韩聿没有马上起身，只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刚才那些准备说出口的话仍旧在脑子里，却突然没有了合适的对象。
她低头看了一眼旁边被弄乱的枕头。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柑橘味。
过了二十多分钟，手机亮起来。
连江：到了。
韩聿拿起来，回了一个“好”。
手指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早点睡。
连江很快回：
你也是。晚安。
她重新躺下来，关了灯。
刚才一直跳得很快的心脏已经平静了，像一枚月亮，慢慢沉到水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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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亲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