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聿第二天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灰白的晨光落在床尾。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慢慢归位,连江贴近时的呼吸、那句带着颤意的“好想你”、临走前俯身亲她的样子,一样一样浮了上来。
最后停在门锁落下的那声轻响。
韩聿侧过脸。
身旁的位置早已经凉了,枕头上残留的气息也淡得快要分辨不出来。昨晚她开口留过连江,连江听懂了,给了一个完全合理的理由,亲了她,说晚安,然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家。
不算冷淡,也没有拒绝。
偏偏因此更让人无处着力。
如果连江昨晚表现得敷衍一点,或者干脆把那场亲密处理得像一件无所谓的事,韩聿大概反而知道应该怎么想。可不是。那些拥抱是真的,“好想你”听起来也是真的,连江临走前的那个吻没有一点勉强。
可她还是走得很自然。
韩聿在床上躺了很久,胸口那点昨晚的失落,到了天亮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感觉。
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为什么停了一下,目光为什么移开,笑意是真的还是礼貌,她往往比旁人更容易察觉。
何况是连江。
六年前的连江几乎从来没有让她猜错过。
想见她就是想见她,吃醋的时候嘴上不肯承认,神情却藏不住;舍不得走,连收拾东西都要比平时慢,明明已经把包拿起来了,又会找个理由重新坐下。韩聿提醒时间,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到了楼下还要再她一次。
那时候连江的心思太容易看见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重逢以后,韩聿也没有真正怀疑过最底下的那一层。
连江一定还在意自己。
她会逗自己,会故意把话问得暧昧,会把情绪藏得比从前深一些,可韩聿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二十六岁的连江和二十岁的连江之间应有的变化。
有些东西应该还是一样的吧。
昨晚以前,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应该”从哪里来。
韩聿慢慢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侧。房间很安静,她看着床尾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之前几个并不起眼的片段也跟着浮了上来。
陈晓星住院的时候,连江来过医院,却没有来找她。
那天韩聿也失落了一下,只是很快便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介意。连江本来就是去看学生,她为什么一定要因为韩聿也在那里,就专程多留一会儿?
当时这个解释很充分。
现在再想,却和昨晚隐约叠在了一起。
连江可以很想靠近她。
也可以不来见她。
可以在展厅里一直看着她,掌心落在她腰间,等人已经过去了也没有马上收回;可以一遍遍追着问她是不是在约自己,是不是除了上课也想见她;可以跟她回家,在最亲密的时候说想她。
然后也可以在一切结束以后,很自然地起身穿衣服离开。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说得通,放到一起却忽然乱了。
一个并不讨人喜欢的念头慢慢冒了出来。
也许连江根本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她脑海里甚至闪过那个太直白的词。
炮友。
韩聿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这个词放在她们之间显得近乎冒犯,可如果把词本身拿掉,只看事实——有过旧情,彼此仍有吸引,都没有伴侣,于是重新发生关系——似乎也可以顺利成立。
她胸口发闷,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第一次重逢那天晚上韩聿醉得厉害,发了一条近乎陌生人邀约的动态,没问名字,直接给了地址。连江就真的来了。
只看那一晚,她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可顾然那群朋友眼里的她,又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们认识连江很久,应该算是这六年空白里真正了解她的一群人。说起“柏拉图”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调侃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没人觉得她会随便开始一段身体关系,更没人把她当成会轻易和谁纠缠的人。
明明六年前也是。
那时的连江几乎不会把身体和喜欢拆开。想见,想抱,想亲近,都长在同一份感情里。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
韩聿想从这些事情里找出一个能够彼此吻合的答案,脑子里浮出来的却仍然是二十岁的连江。
又是六年前。
可六年太长了。
长到连韩聿自己都已经和二十四岁时不同。
她却一直握着从前留下来的那点了解,去辨认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
想到这里,韩聿心里生出一种轻微的惶恐。
那感觉并不剧烈,更像高考临近交卷时,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还有一道大题空着。明明前面的题都答得很顺,时间也胜券在握算得刚好,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什么。
韩聿很少遇到这种时刻。她习惯把事情想在前面,即使哪里出了偏差,也总能很快回过头找到那一步。
可这一次,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想错的。
是第一次重逢的时候?
是连江一次次追问她“是不是想见”的时候?
还是更早——从她下意识认定,连江既然还愿意靠近自己,就一定还带着六年前那份喜欢开始?
她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验证过这个前提。
二十岁的连江那么喜欢她,所以二十六岁的连江重新靠近时,她竟也自然而然地把一切接在了那份感情后面。
仿佛中间那六年只是空白,不是变化。
可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呢?
韩聿低下眼。
那一点自尊就在这时候被碰疼了。
想到自己也许一直误解了对方,那阵难堪便一点点漫上来。她很少把别人普通的靠近解释成更深的意思,偏偏这一次,也许真的高估了自己在连江那里所占的位置。
可如果连江那些暧昧只代表**,如果一遍遍的确认只是**,如果昨晚那句“好想你”也仅仅属于昨晚那个时刻——
那自己呢?
她会因为没碰见连江而觉得失落,会主动约她的时间,会越来越习惯把一些原本没有必要告诉别人的事说给她听。
昨晚把人带回家,也绝不只是因为想睡她。
这些分量是韩聿自己的。
连江有没有,她不知道。
那种不知道像一点钝钝的酸意,从胸口慢慢散开。她很久没有站在这样没有把握的位置上了,明明对方离得很近,甚至昨晚还近到几乎没有距离,她却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连江那里究竟站在哪里。
连江如果不在意,为什么总要逼她承认“想见”?
可如果在意,为什么又能走得那么轻松?
如果那些靠近都不只是**,她们现在又算什么?
每一个答案旁边,都还有另一个同样说得过去的答案。
韩聿越想,越觉得那些过去被她视作证据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方向。
最后她起身去了浴室。
镜子里的人除了睡得不好,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韩聿把头发束起来,洗脸,换衣服,出门。到了医院以后,上午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查房、医患沟通、上台手术,她很快又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直到下午回办公室,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连江。
第一节课的时候差点没起来。
韩聿看着那句话。
如果是在昨天,她大概会笑。
甚至不用多想,她就知道两个人接下来会怎么说。连江把话递到这里,她随口回一句,昨晚那些心照不宣的东西自然就会继续延伸下去。
可今天她没有。
连江太自然了。
这种自然原本应该让人安心。她没有回避,没有尴尬,甚至主动提起昨晚留下的影响。
可韩聿现在已经没办法只沿着一个方向理解她了。
自然可以是坦然。
也可以是因为昨晚在她那里,并没有重到需要特别对待。
韩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只回:
还有课吗?
连江很快回复:
有,连着三节。
那抽空休息一下。
好。
对话停在那里。
韩聿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知道自己今天很淡,却没有故意冷落连江的意思。只是那些问题还悬着,她暂时没办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顺着那份暧昧往前走。
下班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以前和连江去过的店。门头重新装修了,和记忆里几乎认不出来。
韩聿站在路口,多看了几眼。
她想到,如果昨晚之后的一切和她原本以为的一样简单,她大概会很自然地告诉连江:以前那家店换招牌了。
连江也许会问,好看吗?
她再随手拍一张过去。
事情本来应该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韩聿看着街对面的灯牌,不知道这句话还该不该说。
她没有拿手机。
红灯变绿,身边的人开始往前走,韩聿也跟着过了马路。那家店很快被甩在身后,像一句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又没有说出口的话。
晚上回到家,她看了一会儿资料。
字都看见了,真正留下来的却不多。手机一直放在手边,她没有刻意等,可每次屏幕因为别的通知亮起来,视线还是会先落过去。
不是连江。
她再把目光移回电脑。
几次以后,连韩聿自己都觉得有些烦。
她很少让一个人这样牵动自己的注意力,更不喜欢明知道自己在等,却还要装作并没有。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连江: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韩聿看见那句话,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回复,第二条又来了。
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韩聿盯着那句话。
第一反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没有。
两个字已经打在输入框里。
她看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真的会这么回。没有必要说,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情绪自己消化掉就好了。
可韩聿忽然想起昨晚。
她连“你不留下吗”都已经问过了。
再说没有,好像反而显得可笑。
她把那两个字删掉。
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重新打了一句。
有一点。
连江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一会,屏幕重新亮起。
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