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韩聿从手术室回来，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墙边多了两个红得格外醒目的纸箱。林颂正蹲在那里拆其中一箱，手里已经拿了一罐旺仔牛奶，看见她进来，朝墙边抬了抬下巴：“你的患者送的，两箱。”
上午出院的患者家属送来的，箱子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感谢信。韩聿低头看完，说了句“心意挺好的”，林颂便把手里的罐子晃给她看：“心意当然好，就是这个选品挺大胆。”旁边的人听见，立刻问今晚谁值班，另一头有人接了句“别问”，办公室里顿时笑起来。
韩聿也弯了弯唇，回到座位处理了几条消息，再抬头时，那两箱旺仔还很显眼地堆在墙边。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顺手发给连江。
今天患者送的。
连江大概正在上课，十几分钟以后才回：“两箱旺仔？这么隆重。”
韩聿回她：“重点是旺仔。”
“旺仔怎么了？”
“值班的时候一般不太喜欢‘旺’。”
那边很快反应过来：“怕病人也一起旺起来？”
“差不多。”
“那患者对你们的祝福还挺足，两箱。”
韩聿看着屏幕，唇角浅浅弯了一下：“谢谢，确实消受不起。”
连江又问她今天值不值班，韩聿说不值，那边便回：“那可以放心喝。”她低头看见林颂刚才搁在桌上的那一罐，真的拉开喝了一口，甜得有些过头。
晚上回到家，韩聿洗完澡，把头发吹到半干，就这么散在肩后。她坐在沙发上随手翻了一会儿手机，很快看见南城美术馆的推送——安藤忠雄个人作品展。
这个展的预告她前几天已经看见过一次，还把页面存了下来。周五晚上有延时开放，除了建筑模型，也有设计手稿和影像资料。韩聿重新看了一遍，退出去时，下午和连江的聊天还停在最上面。
她点进去，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韩聿在关系里一向被动又慢热，无论朋友还是恋人，似乎都是对方先往前走，她再给出回应。
可上周她才亲口说过，下次我约你。
韩聿靠在沙发里安静片刻，最后还是打了字：“周五晚上有空吗？南城美术馆有安藤忠雄个人作品展，想去看看。”
连江这次回得很快：“有空。”隔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是‘下次我约你’吗？”
韩聿看着那行字，回她：“是。”
“好啊。”
周五晚上，韩聿到美术馆时，连江已经站在入口附近等她。今天连江穿一件剪裁简单的深灰色薄针织，下面是黑色长裤，长发自然地散着，看起来很松弛。
韩聿自己也穿得很轻便，浅灰蓝色衬衫外搭一件薄风衣，长发披在肩后，无边框眼镜依旧戴着。连江看见她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笑着说：“今天挺好看的。”
韩聿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你今天也很好看。”
连江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深了些：“我还以为你会只说谢谢。”
“谢谢也可以。”韩聿往入口方向走，“但我也有些想夸你。”
“只是礼貌？”
韩聿侧过脸看她，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你知道我不会违心夸人的”
连江笑着和她一起进了展厅。
韩聿显然是真的想来看这次的展。走到“光之教堂”展区时，她在模型前停了很久，低声跟连江说：“照片里最容易注意到的是那道十字形的光，模型反而更容易看清整个空间。光从哪里进来，人站进去以后视线会被带到哪里，都比单看照片直观。”
连江偏头看她：“你现在还会看这些？”
“偶尔，只是看过一些。”
“听起来已经不像偶尔了。”
韩聿：“至少还没到可以给你上建筑课的程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一片建筑手稿展区时，连江忽然问：“是因为前女友吗？”
韩聿起初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展柜，才明白她问的是这个兴趣从哪里来的。她已经很久没认真想过最开始为什么会接触建筑，被连江这样突然问出来，才重新意识到，起点确实和许澄有关。
更让她在意的，是连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前女友。
韩聿侧过脸看她。连江神情很淡，像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几个字落下来以后，还是让她隐约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她做建筑设计。”韩聿如实说，“以前跟着看过一些，后来自己也喜欢上了，就一直看下来。”
连江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展品：“原来是这样。”
韩聿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才问：“你介意吗？”
连江转过来：“我介意什么？”
“你刚才问得挺认真的。”
连江慢慢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好奇。以前没见你对这些有兴趣，现在突然发现你能站在这里讲这么久，总会想问一句。”
韩聿没有继续拆她，只说：“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
连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韩聿已经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影像展厅光线暗了很多，整面墙上循环播放着建筑影像，模型只被局部灯光照亮。韩聿站在一组模型前，低声和连江说了几句，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身边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转过头，连江根本没在看模型，而是在看她。
“你在听吗？”
“在听。”连江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却轻轻往上挑，目光一点也没移开。
韩聿心口轻轻快了一拍，嘴上仍旧从容：“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不能看吗？”
连江往她这里靠近了一点。距离一缩短，她身上的柑橘香就清楚起来，带着一点像刚剥开的橙皮似的微苦。韩聿今天只用了很淡的木质香，两个人站得近，气味便慢慢混到了一起。
韩聿没有退，只看了她几秒：“可以。但再这么看下去，我大概讲不下去了。”
连江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眼里的笑意更明显：“那就不讲了。”
“你不是想听吗？”
“刚才想。”
韩聿抬了抬眉：“现在呢？”
连江又靠近一点，声音压得很轻：“现在更想看你。”
韩聿安静了一瞬，胸口那点热意也跟着明显起来。她明知道连江是在故意逗她，心跳还是比刚才快了些。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你今天胆子挺大的。”
“才发现吗？”
“之前只是懒得拆穿你。”
旁边正好有人经过，连江伸手扶住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掌心隔着衬衫贴上来，韩聿身体轻轻绷住。人已经过去了，那只手却迟了一点才离开。
韩聿低头看了眼，再抬眼时语气仍旧很平：“人已经过去了。”
连江一点也没慌：“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连江先笑起来。韩聿没再说什么，只转身继续往前走，腰侧那一点被碰过的地方却还留着很清晰的热。
看完展已经快九点，美术馆外就是滨江步道，两个人没有急着去吃饭，先沿着江边慢慢走了一段。夜风比展馆里凉很多，对岸的灯落进水面，被风揉成细碎的倒影。
连江走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的你不会约我来看这个。”
韩聿转头：“今天觉得无聊了吗？”
“没有。”连江看着前面的江面，“只是有点没想到，你现在会喜欢这些。”
韩聿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现在不是已经约你来了吗？”
连江转过脸看她，像是被这一句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笑：“你现在倒挺会说。”
韩聿也笑了：“我以前说话很难听吗？”
“那倒没有。”连江尾音拖得很轻，“就是没现在这么好听。”
韩聿侧过脸：“那你可以多听一点。”
连江这回安静了片刻，才低低笑了一声：“好啊。”
后来她们在附近吃了点东西，从餐厅出来时已经不早，又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停车场。夜里的人少了许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比刚才更近，谁都没有再刻意找话题，气氛却一点没淡下来。
快到车边时，韩聿才问：“我送你回去吗？”
连江没有马上回答，只看了她一会儿：“现在就准备让我回去了？”
韩聿脚步慢下来：“你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连江也停住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拨，只是看着韩聿，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落到嘴唇上，又重新抬回来。
那一眼太明白。
韩聿心口猛地快了一拍。连江往她这里靠近半步，身上的柑橘香也跟着近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看你。”
韩聿的呼吸慢下来。
“韩聿。”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一直在勾你吧？”
她说“勾你”的时候尾音轻轻扬起来，眼神一直落在韩聿脸上，像是非要亲眼看见她的反应。
韩聿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后来知道了。”
连江眼睛弯起来：“那你还一直让我勾？”
韩聿安静了一瞬。
离得实在太近，近到她只要稍微低一点头，就能碰到连江。今晚连江每一次靠近、每一个故意放轻的尾音，她都清清楚楚。可她确实一次都没有想过让她停。
“因为没想让你停。”
连江脸上的笑意明显顿了一下，这一次轮到她没马上接上话。韩聿看见她眼里的意外很快又变成更深的笑，胸口那阵心跳却仍旧没有缓下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选择。
送连江回去。
今晚已经足够靠近，停在这里，谁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韩聿也一向擅长停在这种地方，分寸到了，就往回收一点。她很少任由情绪或者**把自己推得太远，很多时候，克制几乎是一种本能。
可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发现自己并不想。
她想要连江。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让韩聿自己都安静了一瞬。她很少把**放到这么靠前的位置，也很少主动把一个人带到这种没有多少退路的地方。可她现在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下一句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连江一定听得懂。
眼前这个人对她有太强的吸引力。
从展厅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到腰侧迟迟没有移开的手，再到现在近在眼前的眼睛和嘴唇，韩聿今晚已经克制过太多次。她不是没有**，只是习惯把**收得很好。而此刻那层克制还在，却已经越来越薄。
韩聿的目光很短地落到连江唇上，又重新抬起来。她胸口发热，心跳快得清楚，甚至有一点久违的紧张，可真正做出决定以后，反而没有那么多需要继续犹豫的。
她看着连江，很认真地问：“去我家吗？”
连江眼里的笑几乎立刻亮起来。
她像是真的等了一晚上才等到这句话，唇角先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又像想压回去，最后还是没有压住。那点勾引得逞的小得意明明白白落在脸上，偏偏又漂亮得很。
她看着韩聿，声音倒忽然收得很乖：“好。”
韩聿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两个人走到车旁，她按开车锁，连江拉开副驾驶坐进去。韩聿绕到另一边，上车关门以后，外面的江风一下被隔绝，那股柑橘香也变得更加清楚。
她系好安全带，抬手启动车子。连江偏过脸看她，眼里的笑意还没有散。
韩聿没问她在笑什么，只把车驶出了停车场。
今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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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去我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