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没完全散开，朵朵仰起头，看着姜继桢：
“小姨，你迟到太久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终于见到人的踏实，软乎乎的。
小姨，小姨好啊。
乔晚棠看见姜继桢摸朵朵脑袋的样子，脑子里确实闪过那么一瞬间的荒唐念头，此刻她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姜继桢的手指还搭在朵朵肩上，目光落在乔晚棠脸上，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乔晚棠，两个人原本约的是今天晚一点见面，上午各自有事，但谁也没提过这一茬。
杨素梅站在旁边，见女儿看着刚刚帮着安抚朵朵的那位年轻姑娘，便开口解释了一句：
“桢桢，这是朵朵学校的老师，刚刚帮着安慰朵朵来着。”
她说着，朝乔晚棠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谢意，“多亏了这位老师，朵朵才振作起来。”
杨素梅方才跟乔晚棠说了几句话，见她年纪轻轻，又出现在比赛后台，误以为她是舞蹈学校的老师。
姜继桢张了张嘴，刚要说“妈，这是我朋友”，刚说出一个“妈”字，乔晚棠便往前走了一步。
她微微颔首，唇边挂着得体的笑，对着姜继桢的方向，轻声说了句：
“你好。”
说得礼貌又乖巧，任谁听来都是初次见面的客套。
可姜继桢看见了她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是故意的。
姜继桢在心里摇了摇头，有什么办法呢，配合着吧。
她于是也微微颔首，回了句：“你好。”
语气平静得很，仿佛两个人真的只是第一次打照面。可她的目光在乔晚棠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被这人顽皮心思逗到的柔软。
朵朵还仰着头看着姜继桢，姜继桢低下头，蹲下来与朵朵平视，认真地说：
“小姨忙完马上就赶过来了。朵朵准备好了吗？”
朵朵看着她，又偏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乔晚棠。
乔晚棠对朵朵笑了一下，抬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朵朵得了这个无声的鼓励，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小跑着往候场区的队伍里去了。
杨素梅看着朵朵重新振作起来，混进那群穿浅紫色演出服的小豆丁里，跟着老师整队形，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还是老师的话管用。”
她转向乔晚棠，满是谢意地笑了笑，“老师，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乔晚棠礼貌乖巧地回了一个笑，声音轻轻软软的：“不客气，应该的。”
杨素梅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候场区的侧边，举起手机对准孩子群里的朵朵，开始拍照。
她一会儿放大画面，一会儿调整角度，注意力全在镜头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对身后两人之间那点细微的暗流毫无察觉。
乔晚棠看着杨素梅的背影，垂下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姜继桢垂在身侧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碰在一起。乔晚棠的指尖先是碰了碰姜继桢的小指，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上去。
姜继桢目视前方，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可她的小指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乔晚棠的指尖，拇指在她指腹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对方，目光都落在前方候场区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正经。可手指却在身后交缠着，姜继桢的拇指顺着乔晚棠的指节慢慢滑过去，又滑回来，乔晚棠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姜继桢的呼吸轻了半拍。她能感觉到乔晚棠细腻的指腹蹭过她手背的时候细细痒痒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上去，漫过手腕，爬上小臂，最后落在心口的位置。
后台走廊里人来人往，小朋友们在老师带领下整队、补妆、叽叽喳喳地闹着，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站得笔直、表情如常的人，正在用指尖做着最隐秘的交流。
马上到朵朵她们上台了。
余梦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叮嘱，二十来个小朋友排成两列，朵朵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交握在身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报幕声响起：“接下来请欣赏，海棠花舞蹈学校带来的群舞——《小荷》。”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轻快活泼的儿童舞曲，带一点中国风的旋律，古筝和竹笛的音色交织着铺展开来。
朵朵跟着队伍从侧幕跑上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灯光打下来，她小小的身影在舞台上亮起来，浅紫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音乐进入正拍，小朋友们齐齐抬手，开始了动作。
朵朵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准确到位，手臂的角度、脚下的步子、转身的节奏，都跟平时排练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继桢站在台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上的朵朵，从头到尾录下来。
乔晚棠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看手机屏幕，目光越过姜继桢的手臂，落在舞台上那个跳舞的小身影上。
她跳了这么多年舞，看过无数场演出和比赛，可此刻看着台上那些个小小的、认真到有些紧绷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触动。
音乐进入后半段，节奏快了起来，小朋友们的动作也跟着加快。朵朵一个转身，裙摆旋开，亮片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她稳稳地落在下一个动作上，脚步没有乱，手臂也没有偏。
姜继桢在镜头后面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比她本人还紧张。
乔晚棠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变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音乐收尾，小朋友们齐齐摆出结束造型，舞台灯光定格在这一刻。
台下响起掌声，掌声里夹杂着家长们的叫好声和拍照声。
朵朵站在队伍里，微微喘着气，小脸因为运动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台下，像是在找什么。
杨素梅在台下第一排的侧边，手机举得高高的，朝朵朵用力挥了挥。
朵朵看见了，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开了，抿着的嘴唇弯起来，露出一个又害羞又得意的笑。
比赛的结果在半小时后揭晓。
海棠花舞蹈学校的《小荷》拿了幼儿组的金奖。
余梦在后台抱着几个小朋友又笑又跳，朵朵小手里攥着那块简易的奖牌，嘴角弯弯的，被旁边的小朋友拉着手转了一圈。
姜继桢先把杨素梅和朵朵送回了家。
朵朵上了车就困了。比赛前一夜她兴奋得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在台上又紧张又投入，这会儿一坐进车里，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奖牌被她攥在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金属的边缘随着车身的微微晃动偶尔磕在她的下巴上，她也浑然不觉。
杨素梅坐在后座陪着朵朵，见孩子脑袋一点一点的，伸手轻轻把她拢到自己肩上靠着。
“朵朵睡吧。”
朵朵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到了楼下，姜继桢把睡着的朵朵抱上楼，杨素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朵朵的水壶。
上了楼，进了家门，姜继桢把朵朵抱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
姜继桢给她脱了鞋，给那张红彤彤的小脸卸了妆，拉了被子盖好，又把奖牌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免得硌着她。
杨素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比赛时拍的视频，她一边看一边感慨：
“这孩子自打学了跳舞，好了不少。”
姜继桢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确实好了不少。”
杨素梅又翻了一会儿手机，把几段视频来回看了两遍。
“妈，朵朵睡了，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我出去一趟。”
杨素梅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猜测又浮上来，但她没有问，只是应了一声：
“行，你去吧。”
姜继桢换了衣服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有些暗了，初冬的傍晚来得早，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路灯陆续亮起来，在小区里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她走到小区门口，乔晚棠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乔晚棠的半张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着。
“上车。”
姜继桢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乔晚棠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感慨着朵朵居然就在乔晚棠的舞蹈学校学跳舞，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知道朵朵是姜继桢姐姐的孩子，她听姜继桢提过有个姐姐，不知道她姐姐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姐姐跟你长得像吗？”
姜继桢放下汤匙，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递到乔晚棠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光线是秋天下午暖融融的金黄色。左边那个是姜继桢，表情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右边的人，五官和姜继桢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眉眼弯弯的，笑得温柔又明朗，整个人透着一股和姜继桢完全不同的温软气质。
“有一点像，但又不完全像。”姜继桢看着屏幕的照片。
姜继桢看着屏幕上的姐姐，“我姐是个很温柔的人。”
乔晚棠放下手机，看她：“我跟我姐姐也差很多。”
吃完饭，两个人从餐厅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乔晚棠站在门口，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偏头看姜继桢。
“去打台球吧。”
姜继桢看着她，挑了挑眉。
“你会吗？”乔晚棠问。
“会一点。”
乔晚棠笑了一声，拉着她往车的方向走：
“我以前常去一家，里面能打球，也有别的东西，环境还不错。”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拐进一条不太宽的街道，停在一栋的建筑前面。门面装修得低调，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乔晚棠显然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的带着姜继桢上了二楼。
二楼灯光柔和，几张台球桌摆开，间距异常宽敞，桌面上方悬着长条形的灯罩，光线聚拢在台呢上，周围的光线则暗一些，整个空间有一种安静又私密的氛围。
乔晚棠选了一张靠里的球台，从架子上拿了两根杆，递了一根给姜继桢。
“你先开？”
“你先来。”
乔晚棠不在客气，走到球台一端，弯腰架杆，姿势干净利落。
白球被她击出去，撞开球堆，彩球四散开来。
姜继桢抱着杆站在一旁，看着球散开的局面：“还不错。”
乔晚棠俯身击球，姿势漂亮，她稳稳打进底袋，白球走位也不错，停在了一个可以继续进攻的位置。
她偏头看了姜继桢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
姜继桢站在旁边，抱着杆看她，嘴角弯了弯。
后面到姜继桢时，她的“会一点”露了馅。
她击球利落，走位精准，白球在她杆下像是长了眼睛，总是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给下一杆铺好路。乔晚棠看着她在台边弯腰架杆的样子，动作干净流畅，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调整。
她站在一旁，抱着自己的杆，看着姜继桢又一次一杆进洞，忍不住开口：
“姜警官有什么是你不擅长的吗？”
“读书的时候导师很喜欢打台球，她说台球的路线和概率计算跟经济学模型有点像，都是在不确定里找确定性。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跟着学了一阵。”
乔晚棠听着这话，笑出声：“怪不得是同学，我姐也喜欢打台球。”
姜继桢拿着杆走到她旁边，语气随意：
“读书的时候确实跟你姐姐打过两回，不过工作以后很少玩了，手生了。”
她说着，又弯腰击了一杆。
白球撞上目标球，目标球稳稳滚进中袋，白球停在了一个可以继续进攻的位置。
乔晚棠看着那颗停在完美位置上的白球：
“这叫手生？姐姐，你都要清台了，给我留一颗嘛，我都没球打了——”
那声“姐姐”一落，姜继桢握杆的手顿了一下。
乔晚棠平时总叫她“姜警官”，这一声姐姐，尾音像小钩子，直往人心口上勾。
杆头轻轻一偏。
白球撞出去，角度差了毫厘，目标球在袋口晃了晃，没进。
姜继桢直起身，神色如常：“到你了棠棠。”
认认真真打了个失误，给乔晚棠留了可以进攻的机会。
乔晚棠看着那个球的位置，又看了看姜继桢直起身来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心里那点得意一下子就散开了。
她走过去，俯身击球。
她的姿势漂亮，腰压得低低的，目标球滚进底袋，白球走位也还算不错。
姜继桢站在一旁，看着她收杆直起身来，开口：“这一球打得很漂亮。”
乔晚棠站直了身体，看向她，嘴角弯起娇俏的弧度。
“姜警官夸人越来越顺口了。”
姜继桢看着她那副得意又娇俏的样子，走到她旁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乔晚棠听了，抬手在她手臂上轻拍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倒像是撒娇。
两个人又打了一会儿，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要了两杯喝的。
第二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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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