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灯光比球台那边更暗一些,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沙发是那种矮矮的布艺沙发,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
姜继桢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乔晚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客气地把一半的重量都交了出去,靠着姜继桢的肩,说话时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鼻音。
乔晚棠讲第一次跟姐姐学打台球,一开始用不明白力气,乔晚晴一直告诉她用力一点用力一点,她一赌气一杆把球怼飞了,她学着乔晚晴的语气:
“我姐说‘乔晚棠你可真是个人才,你在这玩什么大力出奇迹……’”
姜继桢笑的不行,乔晚棠不许她笑,威胁她再笑就要掐她胳膊……
说说笑笑的,那点甜腻的气息从两个人之间漫开,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散也散不开,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浸软了。
旁边传来一声:“晚棠?”
乔晚棠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去。
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外的沙发旁边,手里拿着杆,看样子是刚打完一局。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表情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
乔晚棠认出她来,是以前跳舞活动认识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她一时想不起来了。
“好久不见。”乔晚棠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是啊,你怎么好久没来参加活动了?大家都还念叨你呢。”那女人走过来几步,语气热络。
“最近有点忙。”乔晚棠说,语气随意。
“忙什么呢?”
“瞎忙。”乔晚棠笑了笑,没有细说。
那女人还想再说什么,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回过头应了一声,朝乔晚棠摆了摆手:“那回头再聊。”
乔晚棠点了点头,转回身来,端起杯子喝东西。
低声告诉姜继桢,她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
喊人的是陈穗,她站定在桌边,手里握着杆,目光却落在休息区方向。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乔晚棠。
这家台球厅的卡还是乔晚棠给她的,乔晚棠向来出手大方,要不接触过的朋友都想跟她玩。那会儿两个人走得近,有一次她随口提了一句喜欢打台球,乔晚棠便说这里环境还不错,顺手给了她一张这里的卡。
陈穗今天带着朋友来玩,用的就是那张卡。
她还是走过来了:“晚棠。”
乔晚棠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是陈穗。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陈穗一眼,然后转回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穗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旁边的朋友走过来拉了她一把:“陈穗,选好球台了,过来开球。”
陈穗被拉走了。
姜继桢看着,问:“这个也不记得名字了吗?”
乔晚棠听出她调侃自己,傲娇的说:“我的记性就是这样,时间长见不着你,我也把你忘了……”
又待了一会儿,两个人准备走了。
离开前,姜继桢去洗手间。
正准备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外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在洗手台前面停下来,在听见乔晚棠的名字时,姜继桢停住了开门的动作。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里夹着两个人的对话。
“哎,陈穗,那会儿你是不是和乔晚棠谈恋爱来着?”
一个声音问,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好奇。
“后来怎么了?怎么没听你提过了?”
陈穗的声音响起来:“大小姐谁能驾驭得了?人家一时兴起,没意思了就甩了呗。”
另一个声音笑了笑,像是有些感慨:“但是大小姐有钱有颜啊,那会儿你俩一起跳舞,感觉还挺配的。”
陈穗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轻佻的余音。
“大小姐的腰软极了……”
那些话混在水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隔间里来。
姜继桢推开了门,门板弹开的声音在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哐的一声撞在隔板上,把正在洗手台前面说闲话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两个女人齐齐转过头来,看见隔间门口站着的姜继桢,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姜继桢从隔间里走出来,她个子高,灰咖色的半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利落又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平地扫过前面那两个人。
两个人都认出她来。
姜继桢朝陈穗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穗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里那块纸巾。对上姜继桢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偏偏让人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打量了一遍。
“用完了吗?”
姜继桢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陈穗被那句话问得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脚步挪了半步,给姜继桢让出了洗手台前面的位置。
姜继桢走到洗手台前面,慢条斯理地洗了手,镜子里映着她的脸,表情波澜不惊。
姜继桢关了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把手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把纸巾团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旁边的两个人。
“让一让。”
陈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墙上。她那个朋友也赶紧侧了侧身,把路让了出来。
姜继桢从她们让出来的空隙里走过去,没有多看那两个人一眼。
“她……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朋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陈穗的嘴唇抿了抿,没有接话。她想起乔晚棠的家世,想起方才那个女人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乔晚棠刚刚靠在这个人身边,两个人亲昵的样子……如果这些话传到乔晚棠耳朵里……
她心里有些发虚,她那些话在背后说说也就罢了,真要传到乔晚棠面前,她是怕的。
可另一边,她又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太丢人了,在朋友面前被一个陌生人压得抬不起头。
她在朋友面前向来是那副潇洒从容的样子,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想着想着,那股虚里又翻上来一层没好气的酸,语气里满是轻蔑。
“牛气什么,不过是人家的消遣罢了……”
旁边那个朋友忙拉了陈穗一下,那人刚出门,搞不好又要被人听到,她只是八卦一下,可不想被连累。
“走吧走吧,”朋友拉了拉陈穗的袖子,“球还没打完呢。”
姜继桢回到沙发区,乔晚棠正靠在沙发背上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姜继桢走过来,朝她弯了弯嘴角。
“走吧。”
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夜风比先前凉了几分,贴着皮肤渗进来寒意。
乔晚棠裹紧了大衣,拉着姜继桢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冷了吗?”
“有点。”乔晚棠说着,把两个人牵着的那只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姜继桢由着她,两个人的手挤在一个口袋里,肩膀挨着肩膀,步子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前,长长短短地叠着,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上了车,乔晚棠发动引擎,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枝丫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姜继桢偏头看她:“不回去吗?”
“去别的地方坐坐。”乔晚棠看着前方的路,语气随意。
姜继桢没有多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热闹的商业街渐渐变成安静的住宅区。
车子驶入一个小区,入口处的门禁系统识别了车牌,道闸缓缓抬起。
小区里的路不宽,但弯道设计得很柔和,两侧种着成排的香樟,枝干粗壮,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把路灯的光筛得碎碎的。
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地灯,光线低低地贴着地面铺开,照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蜿蜒的石板小径。
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偶尔有巡逻的保安从路边走过。几栋楼宇之间隔着大片的绿化带和造景水池,楼间距宽阔,每一栋的入户大堂都亮着暖色调的灯,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简约利落的大堂陈设。
姜继桢看着窗外,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个地段、这种安保规格和园林设计,在海城算是数一数二的高端住宅了。
乔晚棠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着姜继桢上了电梯。电梯间宽敞,轿厢里铺着深色的石材,镜面墙壁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乔晚棠按了楼层,电梯平稳地往上走,随口说着:
“跟你那边一样,平实住在家里,这里也没怎么住。”
这房子是她二十岁生日时的礼物。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柔和,一梯一户的格局,门前的空间铺着浅色的大理石。
玄关宽敞,一侧是整面的衣帽柜,另一侧放着一张矮凳和一面穿衣镜。乔晚棠弯腰换了鞋,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没拆封的拖鞋递给姜继桢。
姜继桢换了鞋,跟着她往里走。
房子的面积不小,客厅开阔,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帘半拉着,能看见外面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沙发是那种宽大舒适的设计款,米白色的,线条干净利落,坐垫厚实饱满,上面随意搭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毯。
茶几上摆着一只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花。
和姜继桢那套干净得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完全不同,这里虽然没怎么住,但什么都有。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塞满了书和一些零碎的小摆件,有陶瓷的小猫,有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贝壳。旁边立着一台唱片机,旁边的架子上码着一摞黑胶唱片。
餐厅和客厅连着,餐桌上铺着浅色的桌旗。
姜继桢打量着。
乔晚棠脱了大衣,随手扔在沙发另一头,走到酒柜前面拉开玻璃门。
酒柜里的酒不算少,她看了一圈,从里面拿出一瓶,又拿了两个杯子,从冰箱里取了冰块。
她把酒倒进杯子,冰块落进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端起一杯递给姜继桢。
姜继桢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乔晚棠也不勉强,自己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了一下,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果木的香气和微微的辛辣。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地喝着,没一会儿杯子里就下去了大半。
脸颊上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往耳根蔓延,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她偏过头,见姜继桢连杯沿都没沾湿。
“不喝?”乔晚棠问。
姜继桢看着她,摇了摇头。
乔晚棠把杯子放下,凑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到了一拳,看着姜继桢。
“是不是怕喝醉了……”
她顿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挑,“我占你便宜?”
姜继桢看着她。
乔晚棠的脸就在面前,脸颊泛着薄红,嘴唇被酒液润得亮亮的,眼睛里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带着一点挑衅似的笑意。
她笑了一下。
抬手,指尖落在乔晚棠的耳侧,帮她把一缕散下来的碎发轻轻挽到耳后。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屈起的指节顺势从耳后蹭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了一寸。
乔晚棠的皮肤细细腻腻的,带着一点被酒意烘出来的温热,触感好得让人不想离开。
姜继桢的指节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不紧不慢地蹭了蹭。
“你要怎么占我便宜?”
乔晚棠看着她。
这个女人面色不改,眉眼间还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好像此刻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在往上升。
可偏偏这么一本正经的人,用那样一张端端正正的脸,问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她凑上去,吻住了姜继桢的唇。
开始的触碰很轻。嘴唇贴着嘴唇,软软的,带着酒液的温热和一点果木的甜。
乔晚棠的鼻尖蹭着姜继桢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和嘴唇,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的鼻尖磨来磨去,嘴唇若即若离地碰着,那种浅浅的、似有若无的触碰比深吻更磨人。
乔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她能感觉到姜继桢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唇上,带着薄荷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动了。
也许是乔晚棠微微偏了偏头,也许是姜继桢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那个浅吻在某个瞬间被打破了边界。
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从轻轻碰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贴合。乔晚棠的手攀上姜继桢的肩,指尖扣进她毛衣的布料里。
姜继桢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乔晚棠便迎上去,两个人的呼吸在唇齿间交缠着,深了,重了。
酒意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第二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