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戈德里克山谷热得像个刚出炉的松饼。
我正瘫在后院的葡萄架下面,用冰水镇过的西瓜贴着脸,试图让自己不至于化成一滩泥。奶奶在厨房里剁肉馅,刀刃撞在砧板上,发出让人昏昏欲睡的闷响。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只灰扑扑的猫头鹰一头扎进葡萄叶里,把一封信砸在了我的西瓜上。
那封信沉甸甸的,厚得像是一块小木板。
我叹了口气,抠开信封上的红色火漆,抽出了整整三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
是阿不思的字迹。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工整、严谨,每一个字母都带着一种“我起得很早,而且我今天还要看书”的紧绷感。
“塞莉:
鉴于三年级我们需要选择至少两门选修课,我查阅了霍格沃茨过去七年的课程设置与期末考试大纲,为你做出了以下可行性分析——
第一,算术占卜。这门课需要极强的逻辑推导与数字敏感度,涉及到复杂的魔数矩阵。基于你二年级数学考试及格线飘过的表现,我不建议你选择,否则你可能会在第一周就撕掉课本。
第二,古代魔文。这是一门研究古代巫师符文与符号系统的学科。它不需要你撰写长篇累牍的论述,而是通过对符号形态的直觉感悟来进行破译。课本里的插图非常多,几乎没有大段的纯文本。我认为这门课对你来说,难度等同于看图说话。
第三,占卜课。根据拉文克劳几位学长的反馈,这门课的授课内容极为模糊,完全取决于教授当天的情绪和所谓的‘天眼’。我认为这缺乏学术严谨性,不建议你浪费时间。
第四,保护神奇生物。这门课的实践性很强,但教材《神奇野兽:它们的习性与饲养》足足有四百页,且字迹细小。你可能会在阅读第三页时开始打瞌睡。
综上所述,我强烈建议你选择‘古代魔文’。至于第二门选修,如果你实在不想选,我建议你选择‘麻瓜研究’,至少那门课的考试只需要你解释‘为什么麻瓜需要用插头’这种常识性问题。
——你真诚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我盯着这三页纸看了足足五分钟。
“奶奶,”我朝厨房喊,“阿不思才十三岁,他写信的口气怎么像个老头子?还有,不就在对面吗?为什么要写信?”
奶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走出来,凑过来扫了一眼那扎实的羊皮纸。
“那孩子心思重,写信多写几个字,说明他心里踏实。”奶奶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擦,“不过,他分析得挺对。你要是选了算术占卜,咱家以后就得准备一笔赔学校课本的钱。”
我翻了个白眼,把西瓜又贴回脸上。
“行吧,”我嘟囔着,“那就古代魔文和麻瓜研究。反正听起来不用写字。”
九月一日的霍格沃茨特快上,多吉一看到我们,就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们俩快帮我看看,”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大书,“《神奇野兽:它们的习性与饲养》。我爸非要让我选保护神奇生物课,说以后毕业了去魔法部能多条路。可是这本书连目录都有五页!”
我幸灾乐祸地啃着苹果:“阿不思信里写了,这书字太密,看了容易折寿。”
“阿不思给你写信了?”多吉转头看阿不思,“为什么我收到的只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注意防暑,开学见’?”
阿不思坐在一旁,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他的山毛榉木魔杖,闻言连头都没抬。
“因为你不需要我帮你做可行性分析。”阿不思淡淡地说,“你爸已经帮你决定了。”
“那我能退课吗?”多吉哀求道。
“第一周可以。”阿不思说,“但你要去跟凯特尔伯恩教授解释,为什么你觉得他的课不如吃椰枣有意思。”
多吉缩了缩脖子,把那本厚书塞回包里。
“那我还是上课吧,”他小声说,“教授那只假手看着挺硬的,我怕他用它敲我脑袋。”
阿不思自己选了几门课?
答案是:他全选了。
算术占卜、古代魔文、保护神奇生物、麻瓜研究。整整四门。
“你疯了吗?”多吉在礼堂吃晚餐的时候,指着阿不思那张排得跟迷宫一样的课程表,“你周二下午有三节课是重合的!你难道会分身术?”
“时间管理。”阿不思优雅地切着牛排,“只要你把走路、吃饭和发呆的时间都利用起来,一天能当两天用。”
“你这话听起来像个暴君。”我说,“折磨自己的那种暴君。”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他说。
我看着他那张比去年明显见棱见角的脸,叹了口气。十三岁的阿不思,已经开始学着把所有的时间都塞满,好像只要有一秒钟的空闲,他脑子里的那些重担就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劝他。
我只是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大块烤土豆:“吃吧,暴君。吃饱了才能一天当两天用。”
古代魔文课的教室在城堡四楼的一个偏僻角落。
这里常年照不到阳光。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巨大的石碑拓片,上面刻着北欧与古埃及的神秘符号。
授课的巴布林教授是一个瘦削的老太太,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圆形眼镜,说话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谣。
“符文不是字。”她用一根长长的教鞭敲了敲石碑上的符号,“文字是用来记录的,而符文是用来‘框定’的。每一个符号,都是古代巫师在用意志约束魔力。所以,不要用你们的脑子去死记硬背那些长篇大论,要用你们的魔力去‘感觉’它。”
听到“感觉”这两个字,我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不就是我的强项吗?
第一节课的期末小测,是让我们在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符号里,找出代表“火焰”和“流动”的两个古老符文。
全班都在埋头翻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阿不思已经写了半张纸的推导过程,眉头紧锁,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而我呢?
我盯着那堆符号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小团正在往上窜的白烟;另一个符号,平平滑滑的,像是我家后院小溪里的波纹。
我甚至没用魔杖,直接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那两个符号。
桌面上微微亮了一下,一闪而过。
“德弗罗小姐。”巴布林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已经找到了?”
“嗯。”我指着那两个符号,“这个是火,这个是水。”
“你的推论过程呢?”
“没有推论。”我说,“它们长得就像。”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阿不思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巴布林教授拿起我的答卷,看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满分。”她说,“德弗罗小姐。你是这届学生里,第一个在没有魔力引导的情况下,纯靠直觉认出古魔文的人。”
“哈哈!”我忍不住乐了,转头得意地冲阿不思挑了挑眉。
阿不思看着我,无奈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他的推导。
成绩公布的时候,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阿不思是第二。
“你少写了两个解析步骤。”下课后,我们在走廊上走着,我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学术天才,你也有拿第二的时候?”
“这门课的评价标准偏向直觉。”阿不思有些不服气,“我用的是传统的魔数解析法,虽然慢,但更安全。”
“但我的方法快啊。”我说,“看一眼就懂,为什么要写三页纸?”
“因为看一眼可能会看错,而三页纸的推导不会。”他一脸严肃地反驳。
“可我没看错。”我停下脚,凑到他面前,“承认吧,阿不思。在这一门课上,你就是不如我。”
他看着我,眼里的那股紧绷感慢慢松了下来,最后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在这门课上,你确实比我强一丢丢。”
“一丢丢?”
“一大截。”他改口道。
我满意地收回手,觉得今天的午饭都能多吃两盘。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是三年级学生第一次正式去霍格莫德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我和阿不思在有求必应屋里比对我们的同意书。
我奶奶的同意书上,用粗粗的炭笔写着:“准去。这孩子在学校吃得多,让她去霍格莫德买点自己爱吃的。要是她给学校添麻烦了,直接关在地窖里,等我放假去接。”
阿不思看着那行字,忍俊不禁:“你奶奶的性格,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觉得我除了吃就是闯祸。”我拿过阿不思的那张。
坎德拉夫人写得很秀气,字迹微微有些发抖,但依旧体面:“同意阿不思·邓布利多前往霍格莫德。希望他能注意安全,早日回校。”
“你妈还是不让你回家。”我看着他。
“家里……最近不太安稳。”阿不思轻声说,“阿丽安娜的情绪有些波动。我留在学校,妈妈也能少分一份心。”
他把同意书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我看着他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请你喝黄油啤酒。用我第一名拿到的奖学金。”
“霍格沃茨第一名没有奖学金。”他戳穿我。
“我奶奶寄给我的零花钱,也算奖学金。”我说。
他笑了。
周六早晨,霍格莫德下了一场小雨。
雨水把街道两旁的灰石房子洗得发亮,街道上铺着被马车压得滑溜溜的石板。
多吉穿着一件绿色的旧斗篷,紧张地拽着衣领,像是一只怕水的绿毛小鸡。
“我们先去哪儿?”他问。
“三把扫帚。”我说,“我奶奶说,到了地方,先喝热的,暖和了脑子才好使。”
“你奶奶的理论,百分之九十都跟吃有关。”阿不思点评。
“但百分之百都是对的。”我顶嘴。
三把扫帚酒吧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三杯热腾腾的黄油啤酒。
那啤酒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白色泡沫,喝一口,温热的、带着太妃糖和黄油香气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像是在温暖的被窝里打了个滚。
“好喝!”我一抹嘴上的白沫,眼睛放光。
“少喝点。”阿不思看着我,“这虽然叫啤酒,但里面也有微量的酒精。你去年喝两杯苹果汁都能睡一下午。”
“那是去年的我。”我说,顺手把第二杯也端了过来,“今年的赛莉,已经是个合格的三年级巫师了。”
等第三杯下肚子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三把扫帚酒吧都在微微晃动,慢慢的并手趴在桌子上,旁边的多吉忽然猛猛的摇了摇我。
“赛莉,”多吉眯着眼看他,“你看阿不思为什么长了两个鼻子?”
阿不思叹了口气,把他面前的空杯子挪开。
“赛莉,”他说,“去叫一壶清水。他喝醉了。”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腿是个软的。”
“我没醉!”多吉拍着桌子,声音有点大,“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真…不错。”
阿不思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不错?”
“嗯。”他傻笑着看他,“你平时总绷着脸,像个老头。你现在看着……像个正常的小孩。”
我抬头仔细的看着他,顺势点了点头。
阿不思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埃菲亚斯·多吉。”他咬着牙说,“你闭嘴。”
“我闭嘴了,你就没有这么帅气的朋友了。”多吉趴在桌上,含糊地咕哝。
从三把扫帚出来,冷风一吹,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们来到了蜂蜜公爵糖果店。
粉红色的椰子冰糕、会飞的福吉雕、还有一排排摆在木架子上的彩色糖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挤到柜台前。
“老板娘,”我指着一个玻璃罐子,“酸爆泡泡糖,来一斤。”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女人,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这糖可是我们店里最酸的,一般人吃一颗都要酸得直流眼泪。你要买一斤?”
“对,一斤。”我说,“我朋友喜欢吃。”
我交了钱,抱着一大袋沉甸甸的粉色糖果,转头递给阿不思。
“阿不思,”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你要不要试试这个新口味,酸爆泡泡糖?”
他看着那一整袋糖,有些狐疑地挑了挑眉。
“新口味?”
“嗯,刚出的。”我极力装出一副真诚的样子,“特别甜。真的。”
他叹了口气,显然看穿了我的恶作剧,但他还是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剥开粉色的糖纸,放进了嘴里。
一秒钟。
两秒钟。
阿不思那张常年保持冷静的脸,在瞬间扭曲了。
他的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酸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甚至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哈哈哈!”多吉在一旁捂着肚子狂笑。
我笑得靠在糖果店的柱子上,直不起腰。
“酸吧!”我问。
阿不思咬着牙,腮帮子鼓着,拼命地想要把那股酸劲压下去。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地嚼着,喉结滚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还行。”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还行?”我愣了,“你不觉得酸得想哭吗?”
“一开始是有点。”他说,又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剥开糖纸,“但是含到后面,那层酸粉化掉之后,里面的果汁很甜。很纯的那种甜。”
他把第二颗放进嘴里,虽然还是被酸得皱了皱眉,但眼神却很平静。
“你骗人。”我不信,也从袋里抓了一颗放进嘴里。
“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要酸掉了。那股强烈的酸味像是一小颗炸弹,在我的口腔里炸开,逼得我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我作势要把糖吐掉。
“别吐。”阿不思按住我的手,“含着。等到后面。”
我含着糖,酸得直跺脚,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等了大概半分钟。
那股霸道的酸味突然退去,一股浓郁的、带着苹果香气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那甜味来得太及时,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突然喝到了一口热汤。
“……真的变甜了。”我有些含糊地嘟囔。
“我没骗你。”阿不思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这糖的设计就是这样。先酸,后甜。”
他把那一整袋糖抱在怀里。
“谢谢你的‘奖学金’,赛莉。”他说,“这糖,我很喜欢。”
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着他那张在糖果店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放松的脸,忽然觉得,这一斤酸糖,买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