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魔法部部长来校视察。
法里斯·斯帕文部长,胖胖的,留着两撇小胡子,走路像一只踱步的孔雀。
他视察了一圈,最后点名要见"那个邓布利多家的孩子"阿不思的天才名声,已经传到魔法部了。
校长办公室里,部长坐在主位上,阿不思站在对面。
我和多吉趴在门缝外面偷看。
"邓布利多先生。"部长说,"我听说你是霍格沃茨近年来最出色的学生。"
"部长过奖。"
"你毕业以后,有没有兴趣来魔法部工作?"部长说,"魔法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位置。"
"部长。"阿不思说,"我想做学问。"
"做学问?"部长愣了一下,"做学问能有什么出息?"
"部长。"阿不思说,"部长要应付太多废话。"
"……"
"……"
门外的我,差点笑出声。
"你说什么?"部长问。
"我说,部长要应付太多废话。"阿不思说,语气恭恭敬敬,"我这个人,不太会应付废话。"
部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年轻人,有志气。"
阿不思鞠躬:"谢谢部长。"
部长走后,我从门缝里溜进去,阿不思正站在窗边,看部长的马车远去。
"你七岁说的话,还记得呢?"我说。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他说。
"那你小时候说要当教授,也还算数?"
"算。"他说,"等我毕业,就回来教书。"
"那校长呢?"
"一步一步来。"他说,"先当教授,再当校长。"
"那我呢?"我说,"我说要当图书管理员,也还算数。"
"算。"他说,"你当你的图书管理员,我当我的校长。你管书,我管人。"
"那你以后得让我随便进你的办公室。"我说,"你答应过的,零食。"
"我记得。"他说,"一言为定。"
"你拿什么保证?"
"……"他想了想,从衣领内侧摸出一枚银色的星星别针,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这个。"
"你那个别针到底是哪儿来的?"
"不告诉你。"
"小气。"
"我就小气。"
六月的考试,阿不思照旧门门第一。
多吉今年进步很大,魔咒课拿了良好,高兴得脸都绿了……哦,是更绿了。
我照旧是及格线。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是怎么做到的?"阿不思看着我成绩单,"去年是画图,今年呢?"
"今年我画了图,还写了字。"我说,"我把'咻地一下'改成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字多,显得有文化。"
"教授信了?"
"教授批了'措辞生动'。"
"……"
"这叫战略。"
黑魔法防御术的实战考试,哈格里夫教授让我们每人对付一个假人。
轮到我的时候,教授说:"德弗罗小姐,把它打飞。"
"打飞?"
"打飞。"
"教授,去年您也是这么说的。"
"今年它穿了盔甲。"教授说,"你试试能不能打飞穿盔甲的。"
我看着那个假人,心想:你该飞。
它飞了。
连盔甲一起,飞过三排课桌,撞在墙上,盔甲"哐当"一声散架了。
全班安静。
"……"哈格里夫教授沉默了很久,"德弗罗小姐,你知道你刚才那一下,相当于什么吗?"
"什么?"
"相当于一个成年巫师全力一击。"他说,"你今年十二岁。"
"……那我明年是不是更厉害?"
"你先别想明年。"教授说,"你先想想怎么控制。你这一下,要是打在同学身上,他得进医疗翼躺一个月。"
"我不打同学。"
"我知道你不打。"教授说,"但你会不会'不小心'打到?"
"……不会。"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问题就在这儿。"教授说,"你的魔法不是'故意'的,是'想'出来的。你哪天要是'不小心想了一下',怎么办?"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阿不思站在旁边,替我开口:"教授,她不会的。她想了什么,她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她五年了。"阿不思说,"她想的都是松饼、蛤蟆和蒲公英。"
"……"
"她不会想伤人的。"阿不思说,"她连我都不舍得打。"
"谁说的?"我说,"我打过你。"
"你用雪球打过我。"他说,"那是玩。"
哈格里夫教授看看我,又看看阿不思,最后说:"行。记住!控制。"
"记住了,教授。"
"还有。"教授说,"德弗罗小姐,你以后要是想当傲罗,来找我。"
"我不想当傲罗。"我说,"我想当图书管理员。"
"……"教授看着我,"你这一身本事,去管书?"
"管书好。"我说,"管书不用打架。"
"你这辈子不打架?"
"尽量。"我说,"但要是有人欺负我朋友,那就另说。"
暑假,戈德里克山谷。
那年夏天,阿丽安娜的蒲公英,变得更厉害了。
不是那种"绕一圈飘上天"的温柔。
是那种……不太对劲的厉害。
那天下午,阿丽安娜蹲在后院,想吹一朵蒲公英。
她吹了一下。
蒲公英的种子没有飘起来。
院子角落的黑莓丛,忽然疯了一样地长,藤蔓爬过篱笆,缠住门框,爬上了墙,像要把整栋房子裹起来。
阿不福斯第一个冲过去,挡在阿丽安娜前面。
坎德拉夫人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阿丽安娜!"
阿丽安娜被吓到了,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那些藤蔓长得更快了。
"阿丽安娜。"一个声音说。
阿不思从屋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阿丽安娜,看着我。"他说,"没事。你吹的那朵蒲公英,它很好。"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阿丽安娜哭着说。
"我知道。"阿不思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
"你看,"他说,"那些藤蔓,它们也很害怕。你安静下来,它们就安静了。"
"它们……害怕?"
"嗯。"阿不思说,"它们长这么快,是因为你害怕了。你放松,它们就放松了。"
阿丽安娜抽泣着,慢慢平静下来。
那些藤蔓,真的慢慢停了下来。
像潮水退去一样,一根一根,缩回了墙根。
阿不思把阿丽安娜抱起来,走进屋里。
阿不福斯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坎德拉夫人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阿不思坐在后院的台阶上。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都看见了。"他说。
"嗯。"
"她就是这样的。"他说,"好的时候,比谁都好。她吹的蒲公英,能绕成一圈星星。可她要是不高兴……"他没说下去。
"你妈妈和阿不福斯,一直都这么守着?"
"从她出事那年开始。"他说,"一直守到现在。"
"那个麻瓜男孩的事?"
"……你也知道?"
"我奶奶知道。"我说,"我奶奶什么都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爸就是因为那件事,才进的阿兹卡班。"他说,"他去找那几个男孩算账,被魔法部抓了。他本来可以解释的,但他不肯说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一说,阿丽安娜的事就瞒不住了。"他说,"他不说,是想护着她。"
"……"
"我爸爸是个好人。"他说,"所有人都在骂他,但他是为了保护妹妹。"
"你妈妈也是。"我说,"她一个人,扛着这栋房子。"
"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塞莉。"他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什么办法?"
"让她好起来的办法。"他说,"让我妈妈不再那么累的办法,让阿不福斯不再那么凶的办法。"
"……"
"我会找到的。"他说,"不管要多久,不管要付出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三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月光下,说了一句我很多年后才听懂的话。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把口袋里最后一颗太妃糖,放在他手边。
"吃糖。"
"……哪来的?"
"我奶奶给的。"我说,"她说,心里有事的时候,糖最管用。"
"你奶奶什么都知道。"
"她是个厨子。"我说,"厨子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很轻。
他拿起糖,没拆,攥在手心里。
"塞莉。"
"嗯?"
"你会一直在吧。"
"废话。"我说,"我们家六代都住这儿。"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
"我答应过你的。"我说,"我说话算数。"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也说话算数。"
"你算了什么数?"
"不告诉你。"他说,"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那年夏天的尾巴,巴希达·巴沙特小姐来我家串门。
她跟奶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着聊着,忽然压低声音说:"我那个侄孙,来信了。"
"哪个侄孙?"奶奶问。
"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个。"巴希达小姐说,"他在北边那所学校念书,那学校你也知道,教的东西野得很。那孩子来信说,他最近在研究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想暑假来我这儿住一阵子,让我带他看看戈德里克山谷。"
"什么时候?"
"说不好。"巴希达小姐说,"得过几年吧。等他长大些。"
"那孩子多大?"
"跟你家丫头差不多大。"巴希达小姐说,"聪明得吓人。"
"又是聪明得吓人。"奶奶说,"你们家亲戚怎么都这样?"
"血脉好。"巴希达小姐得意地说。
我在旁边削苹果,听见了,随口问:"那他来了,我是不是得躲着走?"
"为什么躲着走?"巴希达小姐说,"你跟他玩。聪明孩子跟聪明孩子玩,才有意思。"
"我不聪明。"我说。
"你奶奶说的,你自己信?"巴希达小姐说,"你不聪明,能跟阿不思·邓布利多做朋友?那孩子可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那是他死皮赖脸跟我做朋友。"
"哈哈哈。"巴希达小姐笑得直拍桌子,"我喜欢你这丫头。"
奶奶在一边喝茶,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院里收衣服,奶奶走过来,忽然说了一句:"塞莉。"
"嗯?"
"巴希达那个侄孙,"奶奶说,"要真来了,你多留个心眼。"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奶奶说,"就是提醒你。"
"您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奶奶说,"但你奶奶活了七十多年,看人从来没错过。那老太太提起她侄孙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骄傲,是怕。"
"怕?"
"嗯。"奶奶说,"一个老太太,提起自己侄孙会'怕'。你想想,那是什么孩子。"
我那时候没多想。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奶奶那句话。
也才明白,巴希达小姐眼里的"怕",是替我和阿不思怕的。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