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一个月,我大概摸清了霍格沃茨的生活规律:上课、吃饭、睡觉、上课、吃饭、被阿不思逼着看书、睡觉。
我们三个——我、阿不思、多吉,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固定坐一桌了。多吉一开始还缩着,绿脸上全是"你们真的不嫌我"的表情。后来他发现抢饭的时候没人顾得上嫌他,就放开了。
"赛莉。"有一天多吉终于忍不住问,"你奶奶真的说了'吃饱了打不动架'吗?"
"说了。"
"你奶奶是个哲学家。"
"她是个厨子。"我说,"但她兼任哲学家。"
元帅的宿舍问题,开学第二周就解决了。
它第一天晚上睡在我枕头边,半夜翻了个身,压住了我的头发。第二天我顶着被压扁的半边头发去上课,阿不思看了我半天,说:"你昨晚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踩了?"
"元帅。"
"……它踩你?"
"它压我。"
阿不思沉默了一下,说:"图书馆。"
"什么?"
"它睡图书馆。"他说,"那里安静,没人管,还能蹭书架。你问问那位管理员老太太。"
我第二天真的去问了。
老太太看了看元帅,元帅看了看老太太。
"它识字吗?"老太太问。
"……应该不认识。"
"那正好。"她说,"图书馆需要一只会镇场的蛤蟆。有些学生借书不还,它负责瞪他们。"
元帅被安排在图书馆最里面一张旧桌子底下,配了一个软垫。
从此霍格沃茨图书馆多了一只胖癞蛤蟆,学生们都叫它"图书管理员助理"。
很多年后,我成了图书管理员助理。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阿不思开学之后,像鱼回了水。
不对,他本来就是鱼,霍格沃茨是他终于游到的海。
他上课回答问题,教授们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魔咒课上他第一个让羽毛变出花纹,变形课上他让火柴“理论上”变成针,不是我的那种"咻地一下"的针,是那种研究过针的结构、知道针为什么是针的针。
"你以后别跟我一起上课。"我说,"显得我像来混饭的。"
"你不是来混饭的?"
"我是来长身体的。"
他笑了。
有一回我在图书馆图画区蹲着看《神奇动物》的插图版,阿不思抱着一本厚书过来,坐在我旁边,翻了半天,忽然说:"你知道尼可·勒梅吗?"
"谁?"
"一个炼金术士。"他说,"传说他做出了魔法石。"
"就是那个把铁变成金的老头?"
"……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记住'变金子'这个部分?"
"因为这部分有用。"我说,"他变出金子之后发财了没有?"
阿不思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里还是没写。"
"那这本书有什么意思?"
他没理我,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里…书上说,他到现在还活着。"
"……什么?"
"他出生在一三三几年。"阿不思说,声音有点发飘,"到现在六百多岁了,跟他妻子佩雷纳尔一起,还活着。"
"六百多岁?"我愣了一下,"那他吃什么长大的?"
"据说跟魔法石有关。"
"魔法石是吃的?"
"……据说能让人长生不老。"
"那他不会腻吗?"我说,"活六百多年,天天吃饭睡觉做实验,也没人跟他打架,多没意思。"
"他有老婆。"
"两个人一起腻。"
阿不思看着我,那个"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眼神又来了。
"你就不觉得神奇吗?"他说,"六百多年前的人,现在可能正在法国的某个地方做实验。你想想,一个人活了六个世纪——"
"六个世纪。"我点点头,"那得换多少根魔杖。"
"……"
"奥利凡德先生说过,我那根魔杖上一个主人活得也挺长。"我说,"看来活得长是咱们这行的传统。"
"你那叫活得长,他那叫长生不老。"阿不思说,"能一样吗?"
"不都是喘气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书合上:"算了,我自己研究。"
"研究出来金子分我一半。"
"你做梦。"
"那你研究他干什么?"
"研究怎么做出魔法石。"他说,"你不懂,炼金术是…"
"是能把铁变成金的学问。"
"……是探索物质本质的学问。"
"物质本质就是铁变成金。"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塞莉,你这种人,是炼金术士最怕遇到的那种人。"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一切玄妙的东西,都翻译成'能不能变金子'。"他说,"等你以后见到尼可·勒梅本人,你第一句话肯定是'你变出金子了吗'。"
"那我要是见到他,我就问他。"我说,"他要是说变出来了,我就问他发财了没有。"
他笑了。
"你以后要是真能见到他,"他说,"记得替我问一句,魔法石到底是怎么做的。"
"行。"我说,"那你得先研究明白,不然我替别人问问题,多亏。"
他合上书,没再接话。
十一月的第一场魁地奇,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
我本来不想去看的,我对"骑着扫帚抢球"这件事的理解,仅限于"看起来会摔死"。但阿不思说:"你去看看,格兰芬多的学院杯就靠这一场了。"
"学院杯是什么?"
"……你连学院杯都不知道?"
"我刚知道我们是格兰芬多。"我说,"你要求别太高。"
多吉倒是很兴奋,他懂得所有规则,什么游走球、鬼飞球、金色飞贼,讲得头头是道。我听完只记住了一件事:抓到金色飞贼,比赛结束。
"那前面打来打去干什么?"我问。
"得分。"
"得分有什么用?"
"最后总分高就赢。"
"那抓到飞贼不就赢了吗?"
"……抓到飞贼是一百五十分。"多吉耐心地说,"但如果对面先得了一百六十分,你抓到飞贼也输。"
"那大家不就都先追飞贼吗?"
"因为飞贼很难抓。"
"哦。"我点点头,"那为什么不全队去抓飞贼?"
多吉求助地看向阿不思。阿不思说:"因为规则不允许。"
"规则是谁定的?"
"……你闭嘴看球。"
比赛本身,说实话,我没怎么看懂。
我只看见一群人骑着扫帚在天上乱飞,追着几个球撞来撞去,解说员喊得嗓子都哑了。我旁边坐着一个斯莱特林的二年级生,看见我们三个的院徽,冷笑了一声。
"邓布利多。"他冲着阿不思说,"你爸在阿兹卡班吧?"
空气安静了一下。
多吉缩了缩脖子。阿不思没动。
"是。"阿不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阿兹卡班。你还有别的事吗?"
那个斯莱特林噎住了。他大概以为阿不思会脸红、会辩解、会哭,结果阿不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在看一道没什么难度的算术题。
"……你等着。"那个男孩说,然后转回去了。
"你怎么不反驳他?"我小声问。
"他说的没错。"阿不思说,"我爸是在阿兹卡班。"
"你可以骂回去。"
"骂回去能改变什么吗?"他说,"不能。那不如省点口水看球。"
"你这种性格,长大了一定很可怕。"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是夸。"
格兰芬多赢了。
抓飞贼的是个三年级学长,一个漂亮的俯冲,在斯莱特林追球手鼻子底下把金色飞贼捞走了。全场欢呼,我跟着喊了两嗓子,喊完问阿不思:"我们赢了多少?"
"一百六十分比六十分。"
"那前面打那么久干嘛?"
"……你永远都只会问这个问题。"
圣诞节,我和阿不思都留在学校。
多吉是因为他爸妈去埃及考古了,家里没人。
阿不思是因为,他妈妈写信来了。
信在放假前一周到的。很短,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
"阿不思:
圣诞假期太短,来回跑一趟不值当。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阿丽安娜最近也好了些,阿不福斯也没闯祸。
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别分心。
妈妈"
阿不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今年我不回去了。"他说。
"哦?"我说,"你妈不让?"
"她说假期太短,省得来回跑。"他说,"路上折腾两天,到家没待几天又得走。"
"也是。"
我没再多问,他也没再多说。
但我知道,不是"假期太短"那么简单。
他爸爸在阿兹卡班,家里的大事小事全压在他妈妈一个人肩上。坎德拉夫人从来报喜不报忧,"家里都好"这四个字,是她最常说、也最不真的一句。
她不是不想儿子回家。
她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回来面对那些空荡荡的房间,舍不得让他听见邻居们压着嗓子的打听,更舍不得让他为家里的事分心。
"你在学校好好念书",翻译过来就是:家里有我撑着,你只管往前走。
"那正好。"我说,"三个人过,热闹。"
阿不思看了我一眼。
"……嗯。"他说,"三个人过,热闹。"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窗台上,把妈妈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才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没过去打扰他。
平安夜前一天,包裹到了。
我奶奶的包裹最大,用三层油纸包着,里面是十二块松饼、一罐腌黄瓜、两双毛袜子,还有一张纸条:"松饼趁热吃。腌黄瓜分一点给阿不思,他妈妈寄的东西一定没我多。元帅呢?让它少吃点,回来我要看看它胖成什么样了。"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寄包裹的邮费,那只胖猫头鹰说要三根香肠。我欠它两根,你下次回来记得还。"
我笑了半天。
阿不思的包裹是坎德拉夫人寄的,比我的小,但包得很仔细。
一条灰色的围巾,织得密密麻麻,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织了很多天。围巾里夹着一封信,信纸只有几行字:
"阿不思:
天气冷。围巾戴上。
家里都好。阿丽安娜给你画了张画。
阿不福斯让我跟你说,别死在外面。
妈妈"
信纸的边角有一点湿痕,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
我假装没看见。
阿不思把围巾戴上,把信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那张画他看了很久,画的是一栋灰石房子,门前站着四个人:妈妈、阿不思、阿不福斯、阿丽安娜。太阳画得很大,圆圆的,笑得咧着嘴。
"阿丽安娜画的太阳像颗荷包蛋。"我说。
"……是挺像。"他说,声音有点闷。
"她画得比我好。"我诚心诚意地说,"我画的太阳像被踩扁的南瓜。"
他把画小心地折起来,没说话。
多吉的包裹是从埃及寄来的,里面有一盒椰枣、一封信和他妈妈写的一长串叮嘱。他吃着椰枣,忽然说:"你们说,我爸妈是不是把我忘了?"
"忘了你还给你寄椰枣?"我说。
"……也是。"
"而且他们没忘了寄你。"我说,"你知道忘了一个人是什么样吗?是像我奶奶那只胖猫头鹰,收钱不办事,你写信它都不理你。"
"你奶奶的猫头鹰还收钱?"
"收。三根香肠。"
多吉笑了。
平安夜那天晚上,我们从晚宴上顺了一盘太妃糖和两块果酱馅饼,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吃。公共休息室人太多,走廊太冷,我们仨在楼上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前面。
"我记得这里有个房间。"阿不思说。
"你记错了。"我说。
"我没记错。"他坚持,"我看了城堡的平面图,"
"城堡有平面图?"
"有。"他说,"我在图书馆找到的。这里应该有一扇门。"
他话音刚落,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木头门,旧旧的,黄铜把手,像是等了我们很久。
我们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不大,但很暖和。壁炉烧着,地上铺着旧地毯,靠墙摆着三把旧椅子,窗户外面是一整片星星。
"……"我转头看阿不思。
"……"阿不思也看着我。
"你不是说你看的是平面图吗?"
"平面图上没有这扇门。"
"那它为什么出现了?"
阿不思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壁,说:"'有求必应屋'……我读过关于它的记载,一直以为是传说。"
"所以它是什么?"
"一个'当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出现'的房间。"他说,"你脑子里想着需要什么,它就会变成什么。"
"那我想想它变成一间零食仓库。"
什么都没变。
"……可能它对零食没有概念。"阿不思说。
"那它对什么有概念?"
"对'需要'。"他说,"你需要的不是零食,是安安静静吃零食的地方。"
"行吧。"我坐到壁炉边那把椅子上,把太妃糖摆了一排,"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它现在是我们的了。"
"你不能把一个房间据为己有。"
"谁说的?"我说,"它自己出现的,出现的时机刚好是我们需要它的时候。这说明它选了我们。"
多吉在旁边默默坐下,啃着馅饼,说:"你们俩吵架的时候,我能专心吃吗?"
"能。"我和阿不思同时说。
那晚我们坐在那个房间里,壁炉烧着,窗外是星星,太妃糖有点粘牙,馅饼有点凉。
阿不思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阿丽安娜的那张画,看着窗外的星星,看了很久。
"赛莉。"
"嗯?"
"你说,阿丽安娜看见这些星星,会高兴吗?"
"会。"我说,"你去年不是说,要把霍格沃茨的天花板寄给她吗?"
"寄了。"他说,"她说好看。"
"那不就得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晃,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十一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好像比七岁那年瘦了一点,也结实了一点。
但肩上压着的东西,一点都没少。
开春之后,天气暖了,城堡外的湖开始化冻,湖边经常能看见学生喂水怪。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早晨。
早餐的时候,猫头鹰照例扑啦啦地飞进来。阿不思面前落下一封信,灰色的信封,坎德拉夫人的字。
他拆开,读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继续吃早餐。
他吃得很正常。面包抹黄油,果酱涂得均匀,一口一口,节奏稳定。
就是太正常了。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只有在心里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把每一口都吃得那么整齐。
那天上午的变形课,他把一根羽毛变成了一个精美的银胸针,教授夸了他整整三分钟,说他"精准得不像一年级"。他微笑,点头,道谢,一切都对。
但我注意到,他口袋里那封信,被他的手攥了一节课。
下午没课。
我在城堡里找了一圈,最后推开那扇旧木门。
有求必应屋。
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封信,看着窗外。
他的魔杖搁在扶手上,杖尖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没烧起来就灭了的火星。
山毛榉木的杖身安安静静的,但杖芯里的龙心弦,替他抖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嗯。"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我爸死了。"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了雨。
"昨天晚上。"他说,"妈妈的信。死在阿兹卡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奶奶教过我很多道理,包括"别人的事情,不想说就不要问",包括"吃饱了打不动架",但她没教过我怎么面对"一个十一岁的男孩的父亲死了"。
所以我掏了掏口袋。
口袋里有一块糖,蜂蜜公爵的,酸爆泡泡糖,是我从开学那趟火车的零食车上买的,一直舍不得吃。
"吃糖。"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
"……酸爆泡泡糖?"
"嗯。"
"你从哪儿来的?"
"火车上买的。"我说,"九月一号买的,一直留着。"
"那过期了。"
"没过期。"我说,"我今天刚看了看保质期,到明年呢。"
他接过去,拆开糖纸,含进嘴里。
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好酸。"
"酸吧。"
"你故意买酸的?"
"我故意留到今天的。"我说,"我觉得你今天用得上。"
他没说话。
含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记不清他的脸了。"
"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他说,"我记得他很高,记得他说话声音很大,记得他把我举起来看屋顶的燕子窝……但我记不清他的脸了。"
"……"
"我在信里跟妈妈说,我记不清他的脸了。"他说,"妈妈回信说,她也记不清了。"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没什么声音的笑。
"两个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他的脸。"
我坐在旁边,觉得喉咙有点堵。
"至少……"我说,"他不用再被关着了。"
"……嗯。"他说,"至少他不用再被关着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看了很久。
"赛莉。"
"嗯?"
"你答应过我,会一直在。"他说,"还算数吗?"
"算。"我说,"不过你得先把糖纸扔了,别揣兜里,回头洗衣服粘一手。"
他没扔。
他把糖纸展平,叠好,收进外套内兜,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你别学我奶奶,什么都往兜里揣。"我说。
"闭嘴。"他说,声音有点哑,"让我安静待一会儿。"
我闭嘴了。
我们坐在那个房间里,壁炉烧着,窗外是初春的湖。
他始终没有哭。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阿不思·邓布利多这个人,能把最疼的事咽下去,咽得像咽一块太硬的糖…不嚼,不吐,就那么含着,含到化。
我第一次见他掉眼泪,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问。
我只是把晚饭时顺的两块烤面包,放了一块在他盘子边。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慢慢吃。"我说。
第二天早上,他像没事人一样去上课。
但吃早餐的时候,他往我盘子里放了一块煎蛋。
"我不爱吃煎蛋。"我说。
"那你也放着。"他说,"我今天心情好,看谁都觉得该吃点好的。"
"你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是昨天。"
我没再说话。
他把我最讨厌的煎蛋,放进他自己嘴里,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六月的考试周,是阿不思的天堂,我的地狱。
他每门课都提前答完,答完还帮教授收拾卷子。魔咒课的实践考试,他的咒语精准得教授连连点头;变形课他把一只茶杯变成了会唱歌的鸟,唱的还是我们学校的校歌。
"你考试还带表演的?"我问。
"这是实力。"他说。
"你膨胀了。"
"我有资格膨胀。"他说,"你知道吗,我听说学校有个奖,叫巴纳巴斯·芬克利奖,专门发给施咒特别好的学生。"
"你想拿?"
"我想试试。"
"你要是拿了,奖杯借我看看。"
"不行。"他说,"那是我的。"
"小气。"
"我就小气。"
我的期末考试,书面部分惨不忍睹。
变形课的卷子上,我画了七张示意图,每张图旁边配一行字:"就是这样,咻地一下。"
教授批语:"德弗罗小姐,这不是看图说话。"
实践考试倒是顺利,我盯着魔杖,心想"你该变成什么",它就变成什么。考完魔咒课,教授说:"德弗罗小姐,你的施咒方式很……独特。"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觉得是夸。"
成绩出来那天,阿不思门门第一,拿了巴纳巴斯·芬克利奖。
颁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耳朵红得发光,但表情很镇定,像在替别人领奖。
"恭喜。"我说。
"谢谢。"
"你耳朵红了。"
"礼堂太热。"
"你耳朵在发光。"
"那是奖杯的反光。"
多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所有科目都及格了。
及格线。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怎么做到的?"阿不思很震惊,"书面题你至少空了一半。"
"我把图都画上了。"我说,"改卷的教授看了图,可能觉得'这孩子虽然不会写字,但至少会画',就给了我几分同情分。"
"……你管这叫同情分?"
"这叫战略。"
回家的火车上,多吉靠在窗边睡着了,脸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印子,在夕阳里看着顺眼了很多。
阿不思坐在我旁边,看窗外飞过去的田野。
"赛莉。"
"嗯?"
"明年还一起。"
"废话。"我说,"我们家六代都住那儿,霍格沃茨又不会搬家。"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奶奶站在出口那儿,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阿不福斯。
十一岁半的阿不福斯,比去年窜高了一大截,双手插兜,一脸"我不是来接你的"的表情。
奶奶一把抱住我,捏了捏我的脸:"瘦了。学校伙食不行?"
"学校伙食很好。"我说,"是元帅把伙食都吃了。"
奶奶低头看我的口袋。
元帅从口袋里探出头,冲她"呱"了一声。
"哟,胖了。"奶奶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
阿不思站在旁边,看着阿不福斯。
阿不福斯别过头去。
"……你长高了。"阿不思说。
"要你管。"阿不福斯说,"妈妈让我来的。"
"哦。"
"她说你箱子重,让我搭把手。"
"哦。"
"……箱子呢?"
"这儿。"阿不思把箱子推过去。
阿不福斯哼了一声,一把提起箱子,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阿不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你弟挺傲娇的。"我说。
"傲娇是什么?"
"就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你从哪儿学的词?"
"我奶奶。"我说,"我奶奶什么词都会。"
回到家那天,阿丽安娜站在后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
她比去年大了一点,还是瘦,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亮的。
阿不思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星星,是他用魔法做的,小小的,银色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给你。"他说,"霍格沃茨的星星。"
阿丽安娜接过去,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明年还给你带。"阿不思说。
"明年。"阿丽安娜重复了一遍,把星星攥在手心里,笑了。
那天傍晚,我在后院教阿丽安娜吹蒲公英。
"要这样,"我说,"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噗!"
我示范了一下,吹得满院子都是白毛毛。
阿丽安娜学我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噗地一吹。
那些蒲公英的种子没有散开。
它们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排成一队,慢慢地、安安静静地,飘上了天。
像一小串会发光的星星。
阿不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阿不福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阿丽安娜。"阿不思轻轻地喊了一声。
阿丽安娜转过头,看着哥哥们,又看了看我,小声说:"……我吹得比你远。"
"是。"我说,"你比我厉害多了。"
她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那是那个夏天,我见她笑得最多的一次。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和阿不思坐在后山那棵老橡树的树屋里。
"蛇枝"还挂着,比以前更歪了,但还能坐。
"明年就是二年级了。"阿不思说。
"嗯。"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
"哪件?"我说,"零食?办公室?还是帮你保管星星别针?"
"都算。"他说。
我从领子内侧摸出那枚银色的星星别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还在呢。"我说,"边角更旧了。"
"旧了也没关系。"他说,"旧了才是我的。"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肉麻?"
"是你先问的。"
我笑了。
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树屋的木板上,一格一格的。
"阿不思。"
"嗯?"
"明年还一起上学。"
"废话。"他说,学我的语气,"我们家六代都住这儿。"
"你家才三代。"我说,"我家才是六代。"
"那就一起算。"他说,"加起来九代。"
"……数学不错。"
"门门第一。"他说,"巴纳巴斯·芬克利奖。"
"知道了知道了,你厉害。"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蝉在叫,山下传来奶奶喊吃饭的声音。
我跳下树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木板上,夕阳打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下来啊。"我说,"吃饭了。"
"来了。"他说。
他跳下来的时候,衣领内侧露出一点点银光。
我愣了一下。
"你也有一个?"
他没说话,只是把衣领拢了拢。
我没再问。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告诉过我那枚别针是哪来的。
我只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贴身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