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泼洒在林荫路上，陆沿站在原地，对着陆天择离开的背影凝视几秒，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凌游要不要去买点零食饮料。
凌游这才想起来，为了这个表演，他们都还没有吃晚饭。
她刻意忽视了陆沿全是痕迹的转移话题之举，朝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面包房歪了歪头，眼神澄澈地看着他：“走吧。”
附中没有校园超市，所以陆沿只好尽己所能把面包房和零食柜扫荡一空，准备尽一尽班长的职责，让饿了大半天的同学们有东西可吃。
然而，等他们俩拎着大包小包爬回五楼时，一打开教室门，却发现里面吵得能掀了屋顶，炸鸡香缓缓飘出来。
靠门的陈清盎还穿着演四凤的清雅粉褂，一手一个鸡腿，满嘴流油地抬头，与门口累死累活的两人对上了眼神。
陈清盎喉咙一动，咽下最后一口鸡肉，尴尬地拿纸巾擦了擦嘴，呵呵笑道：“你们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那个，讲台上给你们留了点……肯德基。”
凌游和陆沿面无表情，视线朝讲台上移。体委正好坐在第一排，眼神迷离，面色酡红。
他这么不清醒，还上手去拽讲台边缘的袋子，一边拽一边对着他俩笑：“我，我誓死才给你们昧下来一点，还不来，不来吃？”
凌游眉心一跳，看见体委脚边正放着一瓶酒。
靠……
体委为人着实热心，看见门口这俩人手里提满了东西，还挣扎着想从座位里爬出去帮忙。
陆沿大惊失色，赶紧把东西一放，几步跨过去按住他：“谁让你们喝酒了，李祺钟知道吗？”
体委撑着陆沿，大手一挥：“他不、不知道，别告诉他啊，是不是兄弟了？”
凌游也走过去，蹲下身把酒瓶子拿走，以免体委挣扎间把酒踢倒。
她上手晃了晃，发现这一瓶还剩下差不多一半。
酒量这么差吗？
陆沿也注意到了，皱着眉问：“你这是第几瓶了？”
苏圆从斜后桌探出来一个脑袋，什么也没说，扬着眉伸出四根手指头。
……
凌游满脑袋问号，拎起瓶子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酒是韩国的某个牌子，有十几度。
第四瓶？
她沉思片刻，得出结论：“你们会被李祺钟打死的。”
苏圆身边，陈楚粤正趴在桌子上，静静地傻笑。
她生无可恋地抹了把脸，喊了一句：“有没有人能来管管他，你们买酒的时候就没顺便买点解酒茶吗？”
教室里沸腾一片，还有人打开了希沃白板跟着MV放声歌唱，台下同学也很捧场，智能手表、手电筒，什么闪光的都拿出来挥。
还有人溜溜达达，十分不见外地去翻陆沿和凌游拎回来的食品袋子。
凌游担忧地看着额头脸颊都泛起红的陈楚粤，问：“这么闹真的没问题吗，李祺钟不在？”
苏圆没所谓地推了推同桌，后者甩了甩脑袋，慢慢直起身子。
她说：“整个年级的老师应该都去看艺术节了，李祺钟还得去找陈主任，也回学生活动中心了，只交代我们别把天闹翻了。”
这还没闹翻吗？
凌游一边腹诽，一边从自己拎回来的东西里拿了几瓶酸奶牛奶出来，递到陈楚粤和体委面前：“别发疯了，解一下酒。”
她递出去的时候没注意，冰凉的手握着冰凉的酸奶，差点贴到体委滚烫的脸上，被陆沿匆忙抓着手腕拦下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等指尖清凉又滑腻的触感传递到大脑，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陆沿连忙松开手，在凌游明显有些惊讶的视线里咳嗽了一声，说：“你先去吃点东西吧，我把牛奶给他们灌下去。”
其实陆沿大部分时候称得上是一个靠谱男人，所以凌游只为他的异常疑惑了一瞬，就听他的话，去讲台上取了肯德基袋子，回座位慢慢吃。
气温不高，食物不过多放了半小时左右，已经凉掉了。凌游艰难地咽下一口变得有些干硬的鸡肉，就把袋子撇到一边，看着陆沿拍陈楚粤的背，神情无奈又耐心。
他总是最爱闹，最没规矩的那一个，但也是他，总在一片混乱里拥有这样的时刻，让凌游下意识觉得，他身边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在陆沿努力的“毁尸灭迹”下，七班的教室总算恢复了正常。有女生打开了窗，凉风很快吹进来，把几个东倒西歪的人也吹得眼神清明。
时间是晚上九点出头，胡闹结束，只有电子屏上的情歌还在慢慢唱。
柔和的空气里，有人不嫌事大地问：“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
马上有人应：“怎么玩？”
“可以击鼓传花，传到谁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陆沿累得瘫倒，刚双手解放地被凌游喂了两片牙膏味的奥利奥，一听这话，立马警惕起来：“那不想答或者不想做的怎么办，我警告你们不能罚酒啊！”
“哎，不罚酒，那多俗啊。”刚刚提建议的同学笑眯眯地指了指还在纵情歌唱的希沃白板，说：“不愿意的就唱首歌呗。”
立刻有人积极响应，旁边一个男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陈楚粤的道具帽子，一边推搡着陆沿一边起哄：
“来来来班长，从你开始！”
提建议的同学几步蹿上讲台，把歌曲进度条拉到中间靠后：“等歌放完，传到谁手上就算谁的啊。”
歌曲的**播放着，所有人一边传递着黑不溜秋的帽子，一边摇头晃脑地合唱。醉意没全消的体委扯着嗓子吼，调跑到了九霄云外。
凌游从陆沿手上第二次接过帽子，看见陈清盎站在教室前方的角落，按下相机快门。
“噔噔”两声，音乐停了，帽子还被凌游愕然地捧在手中。
她没听过这首歌，没料到结尾是这样的……戛然而止。
讲台上的人在一片吵嚷起哄声里拍着桌子喊：“大冒险还是真心话？”
凌游想了想，说：“大冒险吧。”
左不过拍点丑照发个朋友圈什么的。
一副卡牌被拍到她面前：“抽一张吧。”
面前的人微笑。
……这位同学简直是个哆啦A梦。
脑袋里一堆破点子，口袋里一堆破玩具。
凌游敛下眉眼，从整齐垒好的牌堆里抽出一张翻开，一字一句地把上面的内容念出来：
“给第一条朋友圈评论'我喜欢你'。”
“来拿手机，是什么？”
凌游有点无奈，依言把手机抽出来，心里想着评论完私信人家道个歉。
然而，等凌游磨磨蹭蹭地点进朋友圈，第一条正中央却出现了她自己的脸。
九宫格里有陈楚粤、苏圆、陆沿和凌游的单人剧照，也有陆沿和其他人的合照。
这一条朋友圈，是陆沿发的。
而凌游给他的备注是LY。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凌游几乎是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变得那样快。
说安静也不是完全安静，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是逐渐响起。凌游进退两难之时，苏圆笑着开口解围：
“是陆沿就简单了啊，你运气太好了呀凌游。”
凌游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输入“我喜欢你”四个字，“咔嚓”一声把手机黑了屏。
人群在善意的笑声中散开，凌游的心跳却还没有慢下来。
她不敢去看此时就坐在身边的陆沿是什么样的神情，又止不住地去想象。
朋友圈的那组照片，所有单人照里只有她的照片是陆沿拍的，其他的都是陈清盎用相机拍的。
可能是拍摄时隔的距离有点远，陆沿拍的那一张并不清晰。照片里她侧着身，靠在栏杆上发呆，夕阳游进来，映照她垂落的发丝。
这不是她今天所有照片里最漂亮的一张，却是她今天所有照片里最不像繁漪，而是像凌游的一张。
她想起网上很流行的文案，镜头是拍摄者爱的眼睛。陆沿抓拍这张照片时站在哪里，眼睛里又有怎么样的情绪呢？
她感觉她和陆沿之间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像雨天的玻璃窗，怎么擦拭都有雨雾，但窗外的景色已现出模糊的轮廓。
又或许，不甚清晰时才更加美丽。
凌游木呆呆地又传了一轮帽子，递出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了一握，或者，更精确地说，是蹭了一蹭。
她本能地转过头，陆沿正垂着眼睛看她，长眉轻轻下压着，像是在纠结什么。对上眼神时，他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瞬。
凌游第一次看见陆沿这样的神情，如临大敌的神情，眼睛里晃动着某种她不知是不能看清还是不敢看清的感情。对视像两捧烛火的光影交错一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原本空寂的环境突然爆发出一股欢呼。
原来音乐已经停了。
这一回拿到帽子的人是陈楚粤。
他已经不复刚刚醉得东倒西歪的样子，但酒意还有些许残留在脸上，至少他平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傻愣愣地笑。
旁边的苏圆不忍直视，捂着半张脸把牌推了过去，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楚粤隔了两桌的朋友把椅子往后一倒，调侃道：“哎，好不容易玩一次，选真心话多没意思，刚刚凌游都选的大冒险！”
他的确不是喜欢张扬的个性，也并不习惯在这种场合成为焦点，但就像朋友说的一样，难得有这样的巧合。也可能是酒精影响了大脑，总之，陈楚粤笑着抹了把脸，好声好气地答应道：“大冒险吧。”
陈楚粤在一片“哦哦哦”的声音里抽出那张牌，眯着眼睛举到脸前面慢慢念，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嗯……向一位异性念出以下告白词，必须保证神情诚恳。呃——”
他抬起头，视线像找不到焦点一样在一众看好戏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无可奈何地落定在苏圆脸上。
陈楚粤的眼睛居然显得有些潋滟，他放缓声音道：“帮个忙呗？”
陆沿面无表情地看了半天戏，脑子里还在想他刚刚本来要说的话，可惜表达对象此刻已经皱着眉盯紧了陈楚粤，还危机感十足地向他提问：“陈楚粤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他这样子不像开玩笑。”
身边的女孩好像全然忘记了她自己也才经历了一段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大冒险，全身心放在了觊觎好姐妹的人身上。陆沿只好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这么迟钝？”
凌游身体一僵。
陈楚粤的心思，他们这些熟悉一点的人有目共睹，想必苏圆也不会一点苗头也察觉不出来，否则她不会慢慢收起了笑容。
陈楚粤平时是个很敏感的人，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像是察觉不到苏圆态度的变化。他顿了一顿，还是低声开始念卡片上的隐晦的告白诗歌。
那句诗凌游听过。在明灭的光影里，安静的纵容里，陈楚粤低沉和缓的声音把这句诗念得格外令人意动——
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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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