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七班这样一帮人,靠共同奋斗、远大前程这样的激励没法激出一颗团结的心,但共同娱乐、狼狈为奸或许可以,可见这实在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集体。
李祺钟十分悲哀地发觉,艺术节越临近,七班越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集体。在每一次排练的放松摸鱼里、每一回占用周末时间练习的大肆抱怨里,大家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狐朋狗友,把原本乖巧不爱说话的假面抛进了学校人工湖里淹死。
演出当天,李祺钟被一群小崽子闹得无法可施,自掏腰包请全班喝了奶茶,试图拿吃喝堵住他们的嘴。
十二月初的气温终于只剩个位数,七班在台下等候,几个主要角色都穿着单衣,即使在外面裹了校服冲锋衣,也还是冷得哆嗦。
陆沿这人是天生的不怕冷,单件的长袍外面,冲锋衣内胆都没加上,优哉游哉地伸出长臂从李祺钟前面捞了两杯奶茶,把全糖的那杯递给了凌游。
天气冷,点的本来就是热奶茶,还喝全糖,简直能腻死人。坐在另一边的苏圆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点着被水雾模糊的“全糖”标签,惊叹道:“凌游,你居然喜欢喝这么甜的东西?!”
凌游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沿已经接了话:“她对甜度特别不敏感,全糖奶茶算什么,那些齁死人的奶油蛋糕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往嘴里塞呢。”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把视线落定在凌游身上,提醒道:“你本周的甜食额度就算到顶了啊,不能再吃了。”
凌游不说话,默默地对他放了一会儿冷气。
她从小嗜甜,凌素安也不怎么管她,结果又是长蛀牙又是反酸胃胀,小姨拎着她上医院开了个严格的甜食摄入单。
失去甜品的小凌游在家里有气无力地瘫倒时,陆沿上门来找她玩,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她手边的戒甜计划,“当哥哥”的瘾再次熊熊燃烧,无师自通地监督起了凌游的饮食,记她每周吃的甜食份额比她自己还清楚,而且一记就是十几年。
陆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哄道:“不能吃就是不能吃,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生气呢。凌小游啊,你这么多年来没吃成球,不应该感谢我吗,怎么还对我摆脸色呀?”
这语气一般是陆沿对他圈养的那只垂耳兔说话时采用的,凌游对此感到恼怒,偏偏陆沿又什么也没说错,她只好咬了咬牙,十分找茬地往陆沿外套上一扯:“你能不能把内胆穿上?”
陆沿对凌游以德报怨的行为非常感动,柔和地说:“放心,我身强力壮,不会感冒的。”
台上,主持人又扬起笑脸走到了幕前,五班的表演结束了,还差一个班就要轮到他们。李祺钟站在一排座位当头拍手示意,一边尽量大声地说:“都出去,到外面排队去,准备上场了!”
凌游拉紧了冲锋衣拉链,跟在陆沿身后站起身。
现在是夜里,外面凉气重,凌游外套里只有一件旗袍,刚跨出门就被冷风吹地抖了一抖,紧接着,冰凉的手就落入温暖的掌心。
陆沿看了一眼她冻红的鼻尖,恨不得把自己没内胆的冲锋衣也脱下来披到她身上。
凌游的手比他的小一圈,被他的的手完全包裹住,慢慢回暖。她抬头看着陆沿露出一个微笑,为了表演,她化了妆,黑色眼线在眼尾拉出一道,微微上挑,让她素净的长相上平添了几分秾丽。
后门直通舞台的两边,一轮弯月挂在活动中心的屋角,像冰一样透白,仿佛随时会化掉,滴落下来。
到了外面,李祺钟终于可以放心地扯着嗓子喊:“都给我把剧情台词再顺一遍啊,最后一遍了,好好表现!马上要上台了,把你们的外套都脱到对面化妆室去,演完再回来拿!”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激动的情绪因子在空气中不断跳跃着,凌游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虽然她入戏慢了些,但她其实很喜欢雷雨这场剧目,也很喜欢繁漪这个角色。时代的乱潮在小小一个周家的展演,这些人命运的展演,对她来说是某种凄美的东西。
如果上官兰雪能得知她内心的想法,应该要劝她不要把作品的文学性放在第一位,并感叹年轻的孩子读太多书着实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情。
毕竟艺术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凌游抚平了旗袍上的褶皱,感到印在布料上那大朵的牡丹在夜色里显得犹为诡谲,她通身的气场沉下来,沉入该属于繁漪的情绪里去。
主持人念完串场词,音响立刻播放出“轰隆隆”的雷雨音效,陈清盎穿着藕粉色的短褂,正和演鲁贵的男生对着戏。舞台上阴阴的一片,桌子凳子虽然是教室的款式,但音乐里不止的雨声和大屏幕上古朴的背景还是能把人带入戏。
凌游挽了挽耳边的发丝,端着一副病殃殃的姿态走了出去,突然想起陆沿说她常年不见天日,苍白得合适。
她心里止不住地紧张,却又对这演了十几二十遍的剧情烂熟于心,只感觉自己像游魂一般讲着台词。眼前淡色的木头桌子仿佛抽条成了大户人家的红木桌,她看过几遍《雷雨》的话剧,此刻眼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更加精细的场景。
等到陆沿上来,被饰演周朴园的陈楚粤怒吼着要求他来她面前跪下,凌游只感觉眼前模糊了起来,陆沿的样子在水雾中竟渐渐歪曲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真的跟着剧情流下了泪。
她一口灌完药,抖着步子退了场,感到心中正进行着一种巨大的颤栗,而颤栗是某种美丽。
过度思考却不投身具体劳作让人陷入虚无主义。
凌游爱读书,但那种想法往往是半功利的。读书能够静心、能让她从纠结的生活问题里抽身、能提高她的文学素养帮助她拿到更好的成绩。因为这些效用,她才读书。
所以即使她悟性很高,也因浅尝辄止的思考而不陷入思想的窠臼。
只是演戏的要求让她不得不反复理解繁漪这个角色,理解她的情绪、她的困局,而千百年来,人的爱恨纠葛只有那么多,凌游陷入繁漪的困局,也是陷入她自己的困局。
她不无激动地思考着繁漪无用的抗争,企图依靠周萍的爱走出心理的困境,她不知道事实是她做什么都带不来拯救,因为她早已躺在了时代的车轮下。
繁漪有胆气、有决断,到最后仍在燃烧。那么凌游呢?
凌游觉得生命之所在就是燃烧,就像她因为小姨誓要在医学上做一番贡献一样,爱和解救的唯一途径都是燃烧。
她隔着翻飞的红色幕布看陆沿和陈清盎对着周萍和四凤的戏,看陆沿脸上痛苦恍惚的表情,感觉心中一阵刺痛。
是作为繁漪,还是凌游呢?
她有心想为眼前这个人燃烧,却茫然地发现她的烈焰无处可去,因为陆沿自己已经足够灼烫了。
繁漪要逃,周萍也是要逃的,或许他们逃跑的方式都是为着心中某一个意象燃烧自我呢?
讲这一课的时候,班上的女孩子都对周萍无比鄙夷,称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劣根性,爱的只有自己。但凌游不这样以为,她觉得四凤就是周萍爱的方向,是他的希望,她天真单纯,也不会用同样献祭般的方式承接爱。她才能够承接爱。
如果她要爱陆沿,她也只能把一整个自我捧出来,去为他燃烧。这样的感情是他们双方所能承接的吗?
真荒谬,她还没有爱上陆沿,就已经在为爱上他后的一切惶恐了。
凌游晶莹的眼中倒映着台上交错的光影,四凤已经离开了,她又应该上场。
陆沿看上去不靠谱,实则性格很包容,所以她几乎没跟陆沿认真争吵过,这第一次,居然是套在两个文学作品角色的壳子里头。
空气慢慢凝滞,凌游听见自己带着泣音说着那句再经典不过的台词:“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
台下一片哄笑,凌游身上却发冷。她突然有些委屈,好像全世界只有她入了戏。
陆沿回:“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凌游心里一阵闷痛,在这闷痛里又体会到美感。
她抬起头,正要接着情绪说词,突然看见近在咫尺的陆沿眼里含着水光。
这一段的周萍足够无奈、足够悔恨,但应该有同她一样的悲痛吗?
凌游感觉自己仅仅是凭着肌肉记忆说完了词,在她眼里所有歪曲的景象又变成了现实的东西,阴沉沉的红木长桌变回了教室的桌椅,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阳光在淡色木纹上打出一道亮斑。
无论痛苦还是凄美一概褪去,凌游愣愣地想,陆沿为什么哭呢?
接下来她和陆沿的对戏全数是痛苦的,陆沿的眼泪也越来越汹涌,凌游自己都顾不得悲伤了,她的情绪变得几乎有点茫然无措,在后台有心想安慰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抓紧他的手捏了一捏。
直到最后一声雷响,天光大亮,主要演员并排站着谢幕,台下掌声雷动,凌游的泪早就不流了,而陆沿的泪还在流。
陈楚粤激动地大呼小叫,把道具帽子往天上一抛,被李祺钟骂了一句。所有人都往外涌,去化妆间拿衣服。她特意停了一停,留在最后和陆沿一起走。
后台没有灯,下一个班的演员已经陆陆续续往里进,凌游一句“你怎么了”还没问出来,陆沿突然把她推进了角落里。杂物勉强挡住他们半个身体,凌游只来得及看一眼陆沿晦暗的眼睛,就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陆沿的呼吸正在颤抖,手臂紧紧箍住她,她的耳朵蹭着陆沿的脸颊,听见陆沿低哑地说:“对不起……我只是没办法看见你那样。”
没办法看见她木然地流泪,没办法听她痛苦地质问。
凌游温和又美丽,泪水混合着舞台的光淌在脸颊上,像翻飞的蝴蝶。陆沿只看那么一眼,心脏就仿佛被人狠狠捏住,呼吸不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跟着她流出泪来。
凌游轻轻拍着陆沿的背,看见这个班的学生们已经有几个察觉到角落里的他们俩,正向他们投来惊疑不定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觉得她和陆沿一定是全校最尊重话剧演出的人。
眼看旁边同学的表情从疑惑不解过渡到了八卦和了然,凌游不得不推开陆沿,往他脸上擦了擦,软下声音说:“别哭了,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陆沿闷闷地“嗯”了一声。
刚刚沾了一身陆沿的灼热温度,凌游现在并不冷,慢腾腾地去化妆间拿了衣服,又等着陆沿洗了把脸,才走出去。
大部分同学已经自行回了教室,凌游拉着陆沿的手往下走,在拐角处看见一个面容严肃的高大男人。
陆沿的父亲,陆天择。
陆沿鼻音很重地喊了一声:“爸?!”
陆天择对着凌游点了点头,又对儿子皱眉,说:“你感冒了?”
陆沿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几个度,默默地说:“我没有。”
陆天择仍是皱着眉,安静了一会儿,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继续说:“你妈本来今天要来看你,画展临时出了点问题拖住了,所以我过来,给你拍照。”
陆天择的语气堪比DQ冰淇淋,邦邦硬。
凌游想起她有一次去陆沿家里,陆沿正好在挨他这位铁面无私的父亲的训斥。凌游刚走到陆沿卧室门口,一声怒吼就朝她砸来:“你给我趴好!”
小小的凌游吓得自己差点也趴下去,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从门缝里看见陆沿满脸糊着泪,趴在他父亲腿上被戒尺抽屁股,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劝。
陆沿的哭叫声传出来,而陆天择全然不顾,只是怒骂:“从你出生起,我就教育你尊重你小叔,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敢拿你的玩具往小叔脸上砸?!”
紧接着,二楼的门被“啪”地甩上,卧室里训斥的声音停了一瞬,清俊男人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
凌游知道那是陆沿的母亲,陆琳瑜。那时她还以为这是琳瑜阿姨帮着陆叔叔训儿子的一种方式,长大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时的琳瑜阿姨不满意陆叔叔为了外人这么打骂儿子,又知道这两兄弟情深义重,不好下楼当面发难,只好这样提醒。
于是凌游才明白,一向心直口快的琳瑜阿姨原来也要在家庭琐事里妥协。
那也是凌游第一次看见陆沿的小叔,那个男人看上去性情十分温顺,跟陆沿一家都格格不入。陆沿因他被骂,他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
可惜他连三十岁也没活到就死了。
陆天择一直很严肃,别说陆沿,就连凌游也习惯了。
夜色沉沉,表演完的班级选择回教室的不多,是以路上人很少。
陆天择绷着脸,最后说了一句:“换季了,你的衣服阿姨收拾出来,送到你公寓了。你注意着点,不要老是感冒,回去记得吃感冒药。还有,你演得还不错。”
说完,他也不管陆沿什么反应,对凌游又一点头,自顾自走了。
陆沿愕然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感觉自己刚刚其实是做梦。半晌,他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说:“不是说了我没感冒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