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租到所有演员的衣服，并租齐了道具后，话剧排练才渐入佳境。
关键是最要面子、最难入戏的凌游进步神速，据她本人说，是因为场景和周边人穿的衣服终于像个样子了，她才能代入“繁漪”的视角，不然只能用“凌游”的眼睛去看。
对此，陆沿表示：“不要听她找借口，她能有此进步至少百分之八十原因是我每天当牛做马地陪练。所有和她对戏的角色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
但本来很入戏的陆沿本人却出了点问题。
准确来说，是大多数演员都出了点问题。
因为演四凤的体委身高直逼一米九，但是为了贴合角色，给他租的衣服还是一件粉色褂子，店里最大的码穿在他身上也成了紧身衣。
每个人站在他面前时都要拼尽全力抑制自己的笑容，NG次数大大提升。
陈楚粤很绝望，他确定最终选角名单的时候就十分惶惶不安。结果也说明，就算上官兰雪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极品老师能通过选角，年级主任也不会通过的。
陈主任第一次看七班粗排的时候，全程紧紧皱着眉头，面对体委的神奇造型仍能忍住不笑，还狠狠训了他们一顿——
“你们班到底是来表演节目的还是来搞笑的，艺术节是校级活动，不是你们自己班排小品！”
他指着体委的手指都在颤抖，后者还表情无辜地看着……俯视着他。
陈主任怒道：“还不把你们这个不伦不类的演员给我换了！”
他轰隆隆地喷着火走了，只留□□委表情茫然地说：“……我怎么就不伦不类了？”
没办法，只好从女生里面重新选四凤和侍萍。
陈楚粤看着正在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长袍上吊穗的苏圆，突然开口：“要不然……要不然周冲和侍萍换一换？”
好几双眼睛转向了他，陈楚粤在陆沿调侃的眼神和凌游质疑的视线里慌乱地咽了口口水，选择看向苏圆的眼睛，问：
“你觉得……可以吗？”
演侍萍的同学很哀怨：“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可惜无论他们俩同不同意，结局都已注定了，因为刚被陈主任叫到一边单独骂了一顿的李祺钟面色不虞地走了过来，一听到他们的讨论，就说：
“换一下不是挺好的，折腾什么？四凤有谁能演？”
五十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李祺钟冷哼一声，说：“没人愿意是吧，行，希沃白板抽签吧！”
他绷着脸在抽签软件的范围栏里输入了前十九号——七班只有十九个女生，学号全部排在前面。数字在白板上飞速闪过，最后陡然定格在“11”。
李祺钟面无表情道：“十一号，陈清盎。”
教室里三两成群的学生中，一个白净的女孩举了举手，嘴唇抿着，眼神生无可恋。
李祺钟对她抬了抬下巴，说：“就你了，文艺委员登记一下。”
嗯，在所有人都明白陆沿和凌游好像有那么一点不明不白的关系的前提下，被抽到做四凤和陆沿饰演的周萍对戏，陈清盎觉得非常无奈，而且荒唐。
她不太愿意答应，像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但是她也不可能顶着李祺钟的臭脸拒绝，肯定会招来他的连珠炮质问。
上官兰雪走进来上课，班上活泼的男生在和他讲选角被打回来的事情，上官兰雪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但陈清盎只是惴惴不安地往凌游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唇边有淡淡的笑纹，正专注地听上官兰雪调侃他们，坐在她身边的陆沿则低头“唰唰”地写，完全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中。
这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啊，脸上连一点不自然的表情都没有。
她和凌游也不太熟，为了这种事情特意去找人家解释，显得她做贼心虚一样……
哎，真倒霉！
上官兰雪的声音越来越远，陈清盎正托着脑袋尽情发呆，凌游突然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来，正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陈清盎一个激灵，慌乱地移开了眼神。
这节语文是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一下课，苏圆就笑着站到了陈清盎的桌子前，问道：“晚二要去学生活动中心排练，这之前我们几个主演得重新过两遍戏，七点在操场主席台下面集合，你有时间吗？”
得了，这下连作业也写不完了。
陈清盎揉了揉太阳穴，也尽力露出一个微笑，回答道：“谢谢，我知道了。”
通知已经到位，然而苏圆却并没有离开，她垂着一双笑眼，问：“那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们三个女演员？”
陈清盎茫然地抬头，看见苏圆背后几步的地方，凌游正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温和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觉得有些紧张，害怕自己猜想成真，凌游真的要警告她一声，或者敲打她两句？
她满脑子没好事，面上却很冷静，应了声“好”就开始收书包。
下午下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从教学楼到附中校门要经过很长一段楼梯，凌游扶了陈清盎一把，对她低声说：“小心一点。”
陈清盎和凌游平时都很安静，两人间的氛围全靠苏圆叽叽喳喳才没掉进冰窟里。陈清盎个子瘦小一些，眼睛形状很圆，但和凌游拥有同样的窄脸颊和薄皮肤，并肩而行时看上去像一对姐妹。
凌游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两眼这个她平时没怎么注意过的同学，想起上课时看见的那个眼神，有些不安，但更多是觉得麻烦的眼神。
她和陆沿受人调侃本来是常事，她就算有那么点意见也有心无力，但是如果这件事给无关同学带来了压力，她不免会觉得良心不安。何况，如果什么都没做，平白招了人讨厌，那她也很无辜好吗。
凌游本来只是想解释清楚，但陈清盎一路和她们一起钻进人声鼎沸的油烟街，一直满脸淡然，连一点压不住的警惕或者紧张都没有露出来。明明不安，还要控制着自己不对没下定论的事情表露情绪，不对可能无辜的凌游展现不友好。
她突然就想和陈清盎交个朋友。
三个人选了一家铁板饭，吃了一身滋滋作响的油味，又转战糖水店。期间，凌游一直忍着没提演戏的事情，苏圆也当不知道，陈清盎看上去安静，聊点什么好像又都能接得上话，有的时候冒出一两句冷幽默，倒是和凌游很投契。
原本空气里那点大家心知肚明的尴尬慢慢散了。
糖水店里泛滥着淡淡的甜香，天气虽然凉了，陈清盎点的却还是冰饮，紫色的芋泥被她从冰沙里舀出来，看着都冒冷气。
凌游有些犹疑，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解释，好像提起这个话题就容易让人家觉得前面那些友好全是煞费心机，现在终于图穷匕见。
她沉沉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让人误会的事情就应该给出解释，她看出了陈清盎的不对劲，就有给她解释的义务。
凌游终于下定决心，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点担心……关于我和陆沿的事？”
陈清盎放下勺子，腼腆地抿了抿唇：“没办法啊，我不太了解你的性格，也不太了解陆沿的。”
后面半截她没说完，但凌游当然能领会意思。
苏圆垂着头喝糖水，抓着空隙抬眼对她眨了眨。凌游的心情放松下来，对陈清盎笑起来，说：“我有点莫名其妙吧，因为这种小事特意叫你出来。但是艺术节难得放松，演戏其实挺好玩的，我希望你也会觉得好玩，而不是因为我们俩感到负担。”
凌游顿了顿，觉得自己太书面，像教导主任训学生似的，人家能开心吗？
但陈清盎看着她，眼里亮亮的。
于是凌游继续说：“班上有些讨人厌的男生可能会说闲话，你如果听见了，可以直接告诉陆沿，他会处理的。不好意思找他的话，告诉我也可以。”
听到这话，陈清盎眸光闪了闪。她知道，一开始定下选角的时候，就有人在陆沿面前开玩笑说凌游是他“小妈”，一向好脾气的陆沿冷着脸臭骂了那个男生一顿，差一点动手揍人，这种恶劣的玩笑才没传播开来。
其实他并没思考清楚这个玩笑具体冒犯了凌游什么，但他就是觉得把这种称呼和关系套用到凌游身上让他觉得非常、非常愤怒。怎么能有人这样形容凌游，怎么能有人这样不尊重凌游？
这件事他没主动和凌游提，但一个班就这么大，陆沿和谁闹翻了很明显，当时在场的其他人把事情传了个底儿掉。
凌游知道时还有些哭笑不得，她懒得和这个年纪的某些男生计较，只是没想到陆沿会因此这么生气，甚至不顾自己一直以来跟谁都还不错的交情，这样为她出头。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陆沿就是会这样做。因为是陆沿嘛。
陈清盎眨了眨眼，说：“你放心好了，如果谁敢嚼舌根，我一定会当场怼回去的。”
她神情鲜活，笑意里是柔软的信赖。
苏圆把吃完的糖水收好，一边看了看手表，说：“好了，都六点四十多了，再不回去，等会儿迟到的话陈楚粤要上吊了。”
她站起身来，笑眯眯地在凌游和陈清盎背上一人来了一下：“快走吧！”
主席台亮着灯，照亮夜晚在操场训练的体育生，也方便了紧急来补排练的七班学生。
凌游一行人抵达约定地点时，离正式开始的时间还差五分钟。陆沿坐在角落里补作业，旁边放了几个食品袋子，一见凌游过来，他从练习册里抬起头，招手喊她。
陈清盎和苏圆顿时看向她，视线都含着调侃。凌游动作一顿，还是朝陆沿走了过去。
光线摇晃，墙壁上凌游走过去的影子也摇晃。陆沿知道她有点轻微洁癖，不会愿意往地上坐，赶紧站起来。
人一走到他面前，就被轻轻捏了捏贴身长袖包裹处的胳膊，陆沿皱着眉问：“你外套呢？”
面前的男生穿着黑色文化衫，身形高大，扶在她肩头的掌心炙热。C市真正的冬天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但节气毕竟走到了立冬，凌游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夜晚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说：“下午有点热，吃饭的时候忘记拿了。”
陆沿从身后靠墙放的灰色书包里捞出一件外套，凌游看着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陆沿挑一挑眉，干脆对凌游道：“伸手。”
干嘛，难道要伺候她穿衣服啊？
凌游一阵恶寒，赶紧把那件犹带着陆沿气味的衣服穿好，校服下摆垂到了大腿中部，袖子也长了一截，能够充当水袖，被凌游挽了一道，露出手腕。
陆沿没能伺候凌娘娘穿衣，颇为遗憾，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靠近一步，趁凌游没反应过来，帮她把拉链拉到了顶。
凌游只有上半张脸露在他的衣服外面，正略带恼怒地瞪着他，一双眼睛水融融的，陆沿仿佛能听见凌游冷淡又压着点气急败坏地斥责他边界感被狗吃了。
哎，人果然是越缺什么才越强调什么。凌游成天要他注意注意，他们俩之间却不管边界还是清白都碎成了满地渣，而完美主义的凌游生着气任它发生。
陆沿忍不住有点沾沾自喜，谁能说凌游就不喜欢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