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粤不知道陆沿现在的状态算不算陷入暗恋。
在他的概念里,暗恋一个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如果那个人还是你的好朋友,那就更加让人感到负担。
毕竟怀揣着不一样的心思,那么那个人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抹微笑就都会被赋予不一样的含义,日常相处变成探案过程。
刚刚我说完那句话她好像走神了,是不是我的表达哪里出了问题,让她不喜欢了?
窗边落下的桂花,我收集起来放在纸盒子里推到她桌上,她看着我笑,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呢?
长久地注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没法给予同等的回望,慢慢地,会让人滋生出苦涩,甚至嫉妒。
为什么你就不受这份感情的影响呢?
心脏任你搓圆捏扁了,你至少不要把它当作玩具吧。
虽然我也知道你是无意的。
但是陆沿此人显然已经超出六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陈楚粤前两天造访他家别墅,碰巧遇见他一脸忧郁地对着自家院子抱起吉他。
那天天气阴阴的,空气的颜色是沉郁的蓝。陈楚粤的脚步定住,看着陆沿的模样,心里直发愁。
哎,兄弟,我懂你,暗恋是心酸的小事呀。
然后陆沿把手一拨,弹起了Maroon 5的《Sugar》。
他靠在躺椅上,悠闲自在地唱“I'm right here,cause I need,Little love and little sympathy”,轻快如恋人心跳的鼓点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陈楚粤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有同情心瞬间入土,他向前走的瞬间,陆沿正好把躺椅一转,两人大眼瞪小眼,陆沿张着嘴巴,差点把吉他掉在地上。
陈楚粤幽幽地说:“看来你是忘了今天我要来找你了,幸好你们家的智能大门还记得,要不然我只好在门外鉴赏你的音乐了。”
陆沿讪讪一笑,对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
陈楚粤有点哭笑不得,他一边抽出陆沿身边的椅子坐下,一边问:“怎么凌游的事情对你就没有造成一点影响呢?”
陆沿把吉他放下,笑着说:“怎么没影响,你没发现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了吗?”
说完,他还十分臭屁地眨了眨眼。
陈楚粤选择无视他类似炫耀的行为,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凌游脸上总是出现无奈又温和的表情,只是对他而言可能得对半砍,只剩无奈了。
他看着陆沿说:“就是因为你心情好,我才觉得奇怪。暗恋一个人怎么会只有快乐呢?”
陆沿也不意外他会提这样的问题,还正儿八经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他:
“可能对我来说,是不是意识到自己喜欢凌游,本来就不会影响我和她的相处方式。反而在我和她亲近的时候,一想起这是我喜欢的人,我就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幸运。”
陆沿垂下眼睛微笑,居然显得有几分文静。
好在他只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了十几秒,很快抬起头来,把手肘往躺椅把手上一撑,自信满满道:
“何况,你觉得最后待在凌游身边的人除了我还能有谁?她和我最最最合适,我们这样的极端幸福样本你还是不要采访了。”
陈楚粤:“……”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真服了你”。
他觉得陆沿真是天生的乐天派,大概是家庭幸福的缘故,对一切未知都有着浑然天成的自信。
这种柔和的信心让他羡慕又珍视,所以到底还是没说世事难料。
*
可惜,陆沿的快乐心情随着只持续了短短两周的秋天一起远去了。冬天带着入骨凉气降临,艺术节和期中考一起逼近了。
原本被搁置的话剧《雷雨》排练不得不重新动工,陈楚粤也终于没时间给陆沿做暗恋观察记录了,借排练教室、租戏服、组织练习这些事情已经占满了他的大脑。
即使有世界第一好同桌苏圆同学陪着他忙前忙后,时间还是越来越不够用。
正式把戏服定下来那天,李祺钟带着几个主要演员一起去试穿看效果。
对于高中生来说,任何合规离校的活动都相当于春游,能把同学们幽怨的眼神甩在身后,还能光明正大地在班主任面前掏手机。
对陆沿来说可能还要再添一项——合法约会。
他单方面的。
谁也不知道李祺钟找了个什么地方租衣服,他们一路坐地铁到了市中心,从数个豪华商场边目不斜视地走过,毅然决然地进入了最破最旧最没有人光顾的一个。
商场里大多数店子都停业了,冷风从破败的窗户口里灌进来。苏圆搓了搓手臂上炸起的鸡皮疙瘩,哆嗦着说:“李老师,你确定这是个正经地方吗,你不会被人家骗了吧?”
李祺钟不以为意地掀开面前的帘子,窄窄的小道露出来,两边聚满了各种小店,卖周边的卖发饰的做美甲的,琳琅满目。和帘子另一边昏暗的商场比,仿佛打开了爱丽丝漫游仙境的入口。
学生们排着队钻进去,李祺钟笑了笑,说:“你们还是出生太晚,没有好好逛过中心广场吧?”
没人理他。
演侍萍和演四凤的两个男孩已经母女情深地闯进了周边店,给李祺钟留下两个激动的后脑勺,陈楚粤和苏圆拐到另一个角去买奶茶了。
服装租赁店在小道尽头,彩灯蹦蹦跳跳地闪烁着。李祺钟无奈地一回头,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只剩下陆沿和凌游两个人。
陆沿低着头,唇齿间流露着淡淡笑意,下巴快碰到凌游的发顶,一只手还牢牢锢着凌游的手腕。而凌游看上去也并不排斥,抬起头回话时任由发丝擦过陆沿的皮肤。
如果陈主任在这里,此刻应该要“哇呀呀”地冲上来抓早恋了。李祺钟陡然想起刚分班时,主任通知他要把这个叫凌游的好学生塞进他们班说的理由。
这两个学生在谈恋爱的可能性很高啊……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死板迂腐的班主任,只要别影响了凌游这个清北苗子的成绩,干什么不可以?何况,就凌游家里那个态度,往学校砸那么多钱,就为了女儿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他还能怎么管?
幸好凌游这孩子省心,不仗着家里的关系作威作福,恋爱就恋爱吧,算什么事?
李祺钟顿时觉得自己深明大义,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背着手走到身后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边,低声劝道:“你们两个呢,多少还是注意一点。自己私下里……这个,也就算了,跟大家一起出来,公共场合,还是要保持距离。”
温和的长辈语气,委婉的劝导内容,完美。
李祺钟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抬头一看,凌游脸上泛着赧然的红,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而她身边的陆沿嘴角压也压不住,眼神明亮,李祺钟只是站在他面前,就感觉被灿烂气息裹遍了全身。
他谨慎地一顿,问:“怎么了,有什么困扰?”
陆沿知道凌游不喜欢向旁人一再地解释他们的关系,刚要开口随便搪塞李祺钟几句,凌游突然淡淡道:“知道了,老师,我们会注意的。”
说着,她还轻轻把陆沿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拂了下去。
李祺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抓剩下几个人了。
只剩陆沿愣愣地站在原地。
凌游怎么没否认?
她这种执着于把世界上一切事物分门别类的人,不会允许一段关系踩在两个板块的分界线上,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所以以往每一次被开玩笑,凌游都会认真地解释,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她刚刚明明想对李祺钟说明白的,怎么就把话咽下去了?
陆沿不知道。但陆沿挺兴奋的。
他脑子里的浪漫细胞慢慢堆积、占据主场,把蠢蠢欲动的发问压下去。他还没有表白,怎么能追着女孩要一个答案呢?呃等等,怎么就扯到要表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回神的时候,凌游的背影都找不到了,身边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陈楚粤,正咬着奶茶吸管,和他一起凝望前方,深沉道:
“就算你迟来地开了窍,也没必要每次看见凌游都摆出一副痴汉样吧,按你们俩每天的相处时间,你二十四小时里能清醒几小时?”
陆沿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脑袋:“去你大爷,谁痴汉了,少贫嘴,延年益寿!”
说完,他大步迈向前方流光溢彩的租衣店,把捂着脑袋的陈楚粤远远抛在了身后。
因为人家一句话呆在原地发愣的后果就是,当陆沿和陈楚粤走进店里时,第一个换衣服的凌游已经穿好了戏服,此刻正站在全身镜前把陷进领口的长发扯出来。
那件“戏服”是一件长长的黑色旗袍,下半身和胸腰部攀附着大朵粉紫色的牡丹花样,衬得浓黑底色如同沉沉夜色。
凌游穿上了店员姐姐拿过来的布鞋,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脚踝,布料柔软地覆在她朦胧的身体曲线上,花枝从下而上,蜿蜒直至她线条优美的颈项。
凌游终于把头发攥进手里,被惊呼着“你穿这身也太合适了”的店员接过去,用发簪挽起来。她抬起眼睛,从镜子里对上了陆沿放大的瞳孔。
陆沿正定定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满眼墨色雪色,以及凌游眼里的水色。
凌游只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去,一副凝神于眼前这套衣服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短短几秒里,陆沿脑海中已经飞掠了多少场景。
他们十岁的时候一起下江南旅游,那时凌游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专门做妆造的店子抓进去一通改造。出来时顶了满头摇晃的头饰,穿着水桶一样的小旗袍。
没情商的小陆沿嘲笑得很放肆,直到凌游看着镜子里圆柱体的自己,眼睛里冒出水雾,他才惊觉不对,哄了半天。
然而那个脸上犹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已经在奔流的年月中抽条长大,那时的害羞敏感都被妥帖收好,再也不会因为别人不痛不痒的两声笑而掉眼泪。
凌游长大了。
她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平静、更加清灵。
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能看见她此刻的风韵,却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只一眼就望穿她整个人生。
李祺钟上下打量她一番,皱着眉头说:“我看不出来合不合适啊,你们说呢?”
他一回头,只看见陆沿呆呆凝望着镜子,眼中似有什么在闪动。
哦,看来是合适得不行啊。
说好的收敛一点呢,眼睛都黏人家身上下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