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沿有点烦心。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内心蓬勃的感受了。
心理活动那天,回到班上后,他一直是晕乎乎的。
李祺钟放了个经典悬疑片,《看不见的客人》。这部电影陆沿看过两遍,原本对剧情很熟悉,可凌游凑过来问他的时候,他不知为何脑子一片浆糊,盯着人家发了半天愣。
凌游把手背凑过来贴他额头,问他是不是冷热交替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
陆沿没应,脑子里只有她一眨一眨的眼睛。
和刚刚在楼下抬头看他时的眼睛重合,漂亮、水润、坚定、锐利。
心跳又开始加速。
陆沿简直恨不得照脸抽自己两嘴巴。
这是心动吗?
电影里的男主角把车弄下了水,氛围阴森,大家都屏着呼吸。
凌游也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抽离,放回电影上。侧脸线条流畅漂亮,嘴角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来。
吊桥效应,吊桥效应……
陆沿深呼吸,内心反复劝自己。
不知道太明显的是心跳声还是呼吸声,总之凌游又转了过来,担忧地问:“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要不要陪你去医务室?”
不要用这种过分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不要给他不一样的在意,超出所有朋友的关心。
他会弄不清那些溢出的部分是源于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是,喜欢。
凌游的脸在他眼睛里一晃一晃,陆沿喉结上下一动,突然猫着腰起身,把隔壁大组的陈楚粤拽离了座位。
只给凌游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我出去一下”。
貌似还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失去了同桌的凌游扭头一看,和同样失去了同桌的苏圆对上了视线,两人的眼神都带着风中凌乱的茫然。
许久,苏圆缓慢地伸出手指了指陆沿空出来的位置,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往自己太阳穴上一点。
——他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凌游漠然地移开视线,她也不知道陆沿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她只知道,几分钟没看,男主角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开始对律师抱头痛哭着剖白了。
疑似脑子有问题的陆沿一言不发地把陈楚粤拖出了教室,后者此刻愤怒地拍着自己在门口蹭上的灰,用大力击打自己的行为,试图引起眼前这个野蛮人的反思。
野蛮人的两条长眉深深皱着,薄薄的淡色嘴唇被抿出了不均匀的红。
陈楚粤一下子熄了火,哂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今天晚自习全年级都放电影,整栋教学楼的氛围和放假无异,好几个人勾肩搭背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也鲜有老师过来呵斥。
陆沿靠着教室墙壁蹲下去,长手长脚地缩成一团,抬头看着陈楚粤的视线居然还有几分可怜。
他问:“你是不是喜欢算塔罗来着?”
陈楚粤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陆沿这副模样,谨慎地回答他:
“我是会算没错,牌就在我抽屉里呢。不过以前没见你对这个感兴趣啊,怎么,你有什么事烦心,还需要算塔罗了?”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在朋友们面前算塔罗,是因为苏圆碰巧瞥到他抽屉里那副牌,闹着玩地让他帮忙算正缘。
陆沿和凌游好奇心发作,凑过来看了一眼。凌游把一切沾迷信的东西统一归为“巴纳姆效应”,陆沿看着倒是有那么点兴趣,但也就泛泛看了一眼,很快就扭头回去缠着凌游了。
而此时此刻,陆沿长出一口气,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幽幽道:“现在给我算一次呗?”
“咳——现在?”
陈楚粤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登时放大了眼睛。
陆沿坚定道:“对,现在……行吗?”
陈楚粤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依言进教室把牌拿了出来。
陆沿安静地等待着,他第一次注意到天花板上会映出晃动的影子,不知道属于谁,或者教室、办公室的哪一部分。
喜欢、不喜欢,这是一个那么值得纠结的问题吗?
就算确认了他对凌游是什么感情,一切会发生什么改变吗?
还是他只是需要一个结果,不管谁给出的、不管靠不靠谱,他只是需要一个结果让他定心吗?
半晌,他听见陈楚粤的脚步渐近,塔罗牌在盒子里晃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陆沿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来人,就在陈楚粤的身影映入他眼帘的同时,他的余光也看见天花板上一直规律摆动的影子大幅度地一晃。
……那原来是他的影子。
陈楚粤走到他身旁,盯着沾灰的地板皱了皱眉,还是忍着嫌弃坐了下去,把铺牌的纸在他和陆沿之间摊开,“啪”地一下把厚厚一沓牌放上去,对陆沿说:
“你先告诉我,你想测什么?”
测什么,测他是不是喜欢凌游?
多奇怪,自己的心意还需要别人告诉他,何况陈楚粤同时也是凌游的朋友。
陆沿别扭地屈起一条长腿,抿了抿唇,问:“如果我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塔罗牌也能测吗?”
“当然。”陈楚粤把牌铺开,带着笑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事弄不清?”
弄不清自己的想法?
陈楚粤一直觉得陆沿是个挺通透的人,大多数事情他都不愿意想太多,多思无益,还不如抓紧时间过好眼下的生活。
凌游倒是有可能为了各种事情忧心,她一看就是个思虑过重的人,简直当代林黛玉。
所以,陆沿心里是哪一份忧思火烧了眉毛,逼得这位洒脱先生迷信上了?
陈楚粤挑了挑眉,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猜测。
陆沿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把本来挺齐整的刘海揉成了头顶的鸟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
“我想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一个人。”
一阵安静。
陈楚粤死死咬着牙才忍住没笑出来,看着陆沿一脸纠结,他只好在心里仰天大笑三声,长出一口气,绷着脸说:“喜欢谁?”
陆沿要死不活地看了他一眼。
陈楚粤终于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在陆沿的死亡凝视中捂住了自己半张脸,话音里笑意重得要冲出来:
“噢,凌游是吧。行啊,我给你测,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先问你几个基础问题。”
陆沿把两条腿大喇喇地打开,向他一抬下巴:“你问吧。”
“咳咳。”陈楚粤清了清嗓子,架势倒是摆得很足。
实际上没有什么“基础问题”这个环节,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八卦欲而已。
此刻,他觉得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教室里时不时就朝窗外瞥一眼的苏圆,以及所有打听过陆沿凌游是不是在恋爱的同学们。
陈楚粤庄重地问:“首先,你看到她会心跳加速吗?”
……
这怎么说,刚加速过一回呢!
陆沿的话在嗓子里梗了半天,最后两手一摊,理直气壮道:“她好看嘛。”
欣赏美的事物是人的本能,凌游长了张张精致的脸,又经常专注地看着他,谁见到了心跳不加速?
陈楚粤扬起一边眉毛,好笑地重复了一边遍:
“好看?别人也就算了,你跟人家相处了多少年了,再好看的脸也不至于引起情绪波动了。你总不能十几年来次次看到她次次加速吧,要是这样,你那心脏早跳出病了!”
陆沿把脑袋往后一碰,轻轻撞在了教室外墙上。
陈楚粤见他这副样子,更想笑了,他勉强压下上扬的嘴角,接着问:
“那她和别的男生走得近,你会吃醋吗?”
陆沿轻轻皱眉,一时没说话,像是在思考。
陈楚粤心里一“咯噔”。
要是陆沿不吃醋,只想亲近凌游,那还真说不好是什么感情。毕竟两人相处这么些年,亲情、友情、爱情……好像要理也理不清。
陆沿越沉思,陈楚粤心里就越慌,他觉得他可能没法给翘首以盼的同桌带回去好消息……
陈楚粤坐立不安、几乎要开口换问题时,陆沿开口了。
他疑惑而警觉地说:“别的男生是谁?我整天和她呆在一起,除了我以外,她顶多和你关系不错。”
哦,还有个叫牧晓竹的,但那个人他不想提。
陈楚粤:“…………”
他默然无声地开始收拾摊了一地的塔罗牌。
陆沿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还没算呢?”
陈楚粤黑着脸:“还算什么,你已经爱上了,还要多明显?”
“不是,你给我解释解释,怎么就爱上了?我们相信科学——哦不是,相信玄学——”
“爱上什么了?”
冰冰凉凉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陆沿莫名其妙地一抖,没等陈楚粤问“你怎么了”,就抬头看去。
凌游正倚在后门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因为仰视的角度,陆沿清楚地看见她尖尖的下巴,和垂眸看下来,淡然的眼神。
他三两下爬起来,咳嗽一声,问:“你怎么出来了?”
“看看你还打不打算回来看电影。”
凌游的眼神跟着他的动作向上移,嘴角带上了一点淡淡笑意:“所以爱上什么了?”
陆沿定定地看着她,陈楚粤简直担心他当场深情告白,也跟着从地上站起来,准备随时拉住他。
然而陆沿只是做了个深呼吸,在凌游一脸莫名的注视下回头看了陈楚粤一眼,扔下一句“我确定了”,然后推着凌游回了教室。
陈楚粤傻傻跟到后门,还听见陆沿带着笑的声音低低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想我啦?没有,什么也没爱上,爱上李祺钟了,据说他打算放完这部再给我们放一部电影……”
凌游一路都没搞清状况,坐着陆沿满嘴跑的火车回了座,手心里还被他塞了一把水果糖。
她疲惫地掐了掐眉心,劝诫道:“少贫嘴,延年益寿。”
陆沿好似连这句话也觉得有趣,低下头微笑起来。
苏圆猛一回头,朝着站在后门的陈楚粤摊开手。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陈楚粤哀伤地和自己并没派上用场的塔罗牌面面相觑。
明明已经确认了陆沿的心意,达到了八卦的目的,他这心里怎么无端浮上来一股悲凉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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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