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乱葬岗上跪了一排,白府剩下那几个喘气的都来了,磕头磕得额头上沾了泥,何祀站在坟前看着,没说话,等最后一个磕完了,摆了摆手让人滚。
人群散了大半,到了傍晚又散了一波,天擦黑的时候坡上基本空了。
何祀蹲在坟前烧纸,烧着烧着忽然停了手,偏头问旁边的无尘:“白府小厮,一共几个?”
无尘想了想:“点名的时候是七个,来了六个。”
何祀把手里的纸钱往火堆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一个呢?”
韩祭在旁边接话:“我打听过了,姓赵那个,昨儿夜里趁乱跑了,有人在城西郊外见过他,往庄稼地里钻。”
何祀弯腰把铲子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冲无尘和韩祭抬了抬下巴:“你们回吧,我去找赵小厮聊聊。”韩祭想跟,何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跟了。无尘也没动,就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城西郊外那片庄稼地这会儿全让雪盖了,白茫茫一片,脚踩下去没过脚踝。
何祀顺着田埂走,走一段停下来看看雪地上的脚印,那脚印慌慌张张的,往田垄深处去了,在一间看庄稼人搭的破窝棚前头断了。
何祀走到窝棚跟前,拿铲子挑开挡门的草帘子,里头缩着个人,正是白府那个姓赵的小厮,二十出头,瘦得跟麻秆似的,见着何祀,整个人往后缩成一团,嘴里直叫唤:“何先生!何先生饶命!我没害过春姑娘,我就是个跑腿的,白府的事都是管家拿的主意……”
何祀蹲下来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了,拿铲子背拍了拍他脸:“我晌午怎么说的?”
小厮哆嗦着:“说……说让去乱葬岗磕头……”
何祀点头:“你来了吗?”
小厮嘴皮子抖了半天:“我……我怕……”
何祀站起来,拿铲子往窝棚外头一指:“出来。”
小厮不敢不动,连滚带爬钻出来,跪在雪地里头磕头,磕了两下,何祀一脚把他踹翻了,铲子往地上一插,揪着他后领把人往田垄那头拖。拖到一片空地,雪底下是冻硬了的土,何祀拿铲子划了个圈,把铲子往地上一杵,冲小厮抬了抬下巴:“进去。”
小厮抬头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何祀的脸,忽然明白过来,嚎得嗓子都劈了:“何先生!何先生我错了!我这就去磕头!磕一百个!磕到天亮都行……”
何祀没听他嚎,一脚把人踹进圈里,铁锹铲起第一锹土盖在他腿上,小厮挣扎着想爬出来,何祀一脚踩住他胸口,第二锹土盖上去,接着是第三锹、第四锹,土盖到胸口的时候小厮已经嚎不出声了,嘴让土堵了半截,何祀手底下没停,一锹一锹地填,填平了拿铲子背拍实了,又在上头踩了两脚。
何祀把铲子往地上一插,人往旁边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上一坐,两条长腿伸出去,白麻孝袍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也不管。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嗤了一声:“来了?说教吧,我听着呢。什么‘杀孽太重回头是岸’,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再造业了’,你一口气说完,说完我好回去睡觉。”
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住了。无尘站在那儿,没开口。何祀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下文,回头瞥了一眼,无尘就站在几步开外,僧袍下摆沾了雪,手里没拿佛珠,也没拿经书,就那么站着看他。
何祀把头转回去,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不说教你来干什么?看我埋人?埋完了,来看晚了。”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何祀有点坐不住了,扭过头去:“你哑巴了?要骂就骂,要念经就念,站那儿当什么桩子。”
无尘开口了,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来接你的。雪大了,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