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落了雪,细碎的,盐粒似的,落在瓦上沙沙响。何祀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把厢房里那口薄木棺材换了下来,韩祭果然出了钱,昨儿连夜从棺材铺里抬了口上好的楠木棺来,漆了三遍,黑亮黑亮的,棺头雕了缠枝莲。
何祀亲手把春长青从薄棺里抱出来,她身上那件大红霞帔还是齐整的,凤冠上的珠子被何祀拿湿布一颗一颗擦过,亮得映光。
抱进新棺里安置好了,何祀拿手把她鬓角抿了抿,低声说了句:“姐,换大房子了,宽敞。”
出殡的时辰定在辰时。何祀换了身白麻孝袍,头上系了白布条,左耳后那缕红发特意别到外面,在素白里头扎眼得很。
连无尘也换了身素色僧袍,没穿袈裟,手里提着个装纸钱的篮子。
韩祭一身靛青长衫,胳膊上缠了黑纱,站在院门口一挥手,外头等着的杠房汉子们进来起棺。
十六个人抬,杠子是新的,缠着白布,棺前打着引魂幡,韩祭昨儿晚上找人现糊的,白纸剪穗,幡面上写了春长青的名字,何祀嫌字太丑,自己拿朱砂重描了一遍。
队伍从城南破巷子出发,拐上大街的时候,雪下得密了些,纸钱一把一把往天上撒,韩祭撒完了无尘撒,白花花的纸钱混着雪片往下落,分不清哪是纸哪是雪。
街两边陆陆续续开始站人,起先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整条街两边的铺子都开了半扇门,掌柜的伙计探出头来看。
有人认出何祀来,低声嘀咕这不是城南那个疯道士么,又有人看见棺材前头引魂幡上的名字,说春长青,城北穷巷子那个丫头?怎么死的?旁边有知道白府那事的人接话,压着嗓子说白府逼死的,听说昨儿夜里白府上下全让人收拾了。
话传话,越传越快,人越聚越多。
走到城中心十字街口的时候,队伍忽然慢下来了。前头有人搬了条长凳横在路当间,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坐在凳子上,怀里抱了捆香,见棺材过来,颤巍巍站起来,冲棺材作了个揖,把香点着了插在街边雪地里。
何祀脚步一顿,回头看无尘。无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往前走了半步,冲街两边扬声说了句:“白府逼死人命,苦主扶灵游街,请全城父老做个见证。有心送一程的,路边点炷香,不必行礼。”
话说完,街两边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往自家铺子里跑,翻出香烛来点着了插在门槛边上,一个带了头,后面跟着学,很快整条街两边都插满了香,白烟细细地往雪天里飘,混着纸钱和雪片,把半条街笼在烟气里。
队伍接着走,走到城北穷巷子口的时候,何祀让杠房停了。他走到春长青住过的那间土坯房跟前,门还虚掩着,里头空荡荡的。
何祀从怀里摸出两块糖糕,搁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回身冲棺材喊了一嗓子:“姐,到家了,看看就走。”队伍里没人笑,后头跟着的几个街坊妇人拿袖子按眼睛。棺前引魂幡叫风卷了一下,白纸穗子哗啦啦响。
再往前走就是白府那条街了。白府大门敞着,门口两尊石狮子叫人泼了粪,门上贴了封条,何祀昨儿从里头出来时候封的。棺材经过白府门口的时候,何祀抬了抬手,杠房又停了。
他走到白府台阶前头站定了,街两边的人全静下来看他。何祀没说别的,从无尘手里接过纸钱篮子,抓了一把往白府大门上撒,撒完了回头冲人群说了句:“白府的人还喘着气的那几个,今儿晌午到城南乱葬岗,给我姐磕头。不来也行,我挨个上门请。”说完转身走回棺前,抬了抬手,队伍继续走。
出城往乱葬岗去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坡上的枯草盖了层白,棺材抬上坡的时候杠房汉子脚底下打滑,何祀在旁边伸手扶杠子,一路扶到坡顶挖好的坟坑边上。
坑是昨儿连夜挖的,何祀嫌浅,自己下去又铲了两尺。棺材落进去的时候何祀蹲在坑边上,抓了把土撒下去,土粒打在楠木棺盖上沙沙响。
后头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坡上站了一圈,有城北的街坊,有看热闹的闲人,也有几个穿长衫的体面人,不知道是白府哪门子亲戚,站在远处没敢过来。
何祀站起来拿袖子蹭了把脸,冲人群说了句:“都回吧。晌午乱葬岗,有冤的伸冤,没冤的看个热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