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骂到没词了，光着膀子站在井台边上，看无尘把那块干布从他头上扯下来，抖了抖，又把他后背没擦到的地方补着擦了两把，动作不紧不慢的，跟擦供桌似的。
擦完了，从石榴树杈上把那件新买的深灰长衫拿下来，抖开，从后头往他肩上一搭，拎着领子让他把胳膊伸进去。
何祀一边伸胳膊一边嘴里还不闲着：“我自己会穿，你把我当残废了？”无尘没理他，绕到前头来给他系前襟的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领口的时候何祀低头看他，忽然没话了，嘴闭上了。
系完了，无尘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他肩上一道没抹平的褶子抹平了，才开口说了这半天来的第一句话：“行了。”
何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无尘，嘴动了动，没骂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和尚，伺候人倒挺利索。”
无尘把湿布巾拾起来搭回井沿上，往灶房走，路过他身边时淡淡丢了句：“以前在庙里伺候过菩萨。”何祀跟在后头喊：“你拿伺候菩萨的法子伺候我？”无尘没回头：“你不也受了。”
无尘走到灶房门口停住了，背对着何祀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清早的风里：“肯原谅我了吗？”
何祀正低头系腰带，手一顿，抬起头来看他后背，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来：“不原谅！臭和尚你想得美！两年前撂下句话就跑，这会儿端两桶凉水搓两把澡豆就想让我原谅你？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拿糖哄呢！”
他越说越来劲，趿拉着鞋追到灶房门口，拿指头戳无尘后脊梁，“我告诉你无尘，这事儿没完，你欠我的多了去了，搓澡算个屁，你……”
无尘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何祀被他这一看，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戳在他后背的手指头缩回来，往自己袍子上蹭了蹭，别过脸去，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的：“……不原谅。臭和尚。”
无尘点了下头，没再追问原谅的事，把灶房门推开，回头看了何祀一眼：“明天我会让所有人给你姐姐送行。”
何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所有人？你一个破庙和尚，拿什么让全城的人来？”
无尘从灶台上拎起水壶往碗里倒水，语气平常得很：“白府的事一晚上传遍半个城了。明儿一早我让人在城门口敲锣，就说白府逼死人命，苦主扶灵游街，请全城父老来做个见证。老百姓爱看这个，不用请，自己就来了。”
何祀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行啊无尘，你还尘之后脑子倒活泛了。”他走过去从灶台上摸了个冷馒头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句，“那棺材得换，薄木板的配不上我姐，你出钱。”无尘把水碗推到他面前：“韩祭出钱。”
何祀乐了：“对，韩祭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