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把伞收了靠墙立着,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帕子是灰布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何祀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把两只血手往袍子上蹭了蹭,才伸手把帕子拿过来,先擦的脸,从额头往下抹,帕子按在眼睛上停了一会儿才挪开,再擦脖子,擦到锁骨那儿把领口扯开抹了一把,最后才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过。帕子擦得没法要了,他捏着脏帕子甩了甩,冲无尘咧嘴:“臭和尚,嫌弃我啦?”
无尘伸手把脏帕子从他手里抽走,团了团塞进自己袖子里,嘴上平平地回了句:“嫌。所以帕子归我,回去自己洗。”
何祀乐了,拿铁锹柄杵了杵他胳膊:“和尚洗血帕子,你们庙里菩萨知道了不得气死。”
无尘没理他这茬,弯腰把黑布伞捡起来撑开,往何祀那边递了递:“走吧,天亮之前回去,韩祭还守着棺材,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何祀站在雨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袍子让血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前襟上还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黏糊糊的。他拿铁锹柄敲了敲无尘的胳膊:“喂,无尘,陪我去买身像样的衣服,没钱。”
无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雨刚停,街上还没人,这个时辰开门的铺子也就那么一两家赶早的。他点了下头,伞往何祀那边偏了偏:“走。”
成衣铺子在街口拐角,掌柜的正卸门板,抬头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扛着铁锹走过来,后头跟着个穿僧袍的,手一哆嗦,门板“哐当”砸在脚面上也顾不上喊疼,转身就往柜台底下钻。
何祀跨进门,拿锹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老板,买衣裳。”
柜台底下没动静。何祀弯下腰往里头瞅了一眼,掌柜的缩在墙根,抱着脑袋直哆嗦。何祀直起身来,冲无尘摊了摊手,那意思是你瞧,怪我么。然后自己走到货架子跟前翻了翻,扯了两件暗色的长衫下来,又摸了条干净裤子,抖开看了看尺码,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无尘走到柜台边上,弯腰把银元搁在台面上,一枚一枚码整齐,码完了直起身来,冲柜台底下说了句:“衣服钱,多了不用找。”
何祀已经把那身血袍子褪了,拿铺子里一块干布擦了擦身上,换上新的,长衫是深灰的,料子一般,但干净,穿好了把湿头发拢到耳后,拎着旧袍子团了团塞进灶膛里。
两人并肩出来,无尘又把伞撑上了,何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往伞底下靠了靠。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韩祭歪在厢房门口打盹,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看见何祀换了身干净衣裳,后头跟着无尘,嘴里嘟囔了句“回来了”就又栽回去睡了。
何祀没理他,径直走到灶房后头那口井边,把新衣裳脱了往石榴树杈上一搭,拎起桶就往身上浇。
井水凉,浇了两桶他牙就开始打颤,正要去拎第三桶,胳膊被人按住了。无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一声没吭,把桶从他手里拿走了。
何祀扭头看他:“你干什么?”无尘没答,把桶放下,从灶房里翻出块澡豆,又拎了桶水过来,拿手试了试温度,凉的,也没去烧,直接往何祀肩上浇。
何祀被浇得一激灵,张嘴就骂:“操,你他妈能不能说句话!凉水往人身上浇,你存心的吧……”
无尘还是不说话,把他翻了个面,澡豆往他背上抹,拿手搓。何祀后腰那片胎记被搓得发红,他一边骂一边扭:“你轻点!皮都要搓掉了。无尘你哑巴了?你闯进来扒我衣裳,你庙里菩萨知道你这么伺候人吗!”
无尘把水泼上去冲干净,又搓下一处,从头到尾没应他一个字,搓完了拿块干布把他从头到脚擦干,干布往他头上一罩,转身走了。何祀扒拉开头上的布,冲着他背影喊:“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再走啊!”无尘头也没回,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