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坐在土包上怔了一下，那口气堵在胸口没处撒，憋了半天骂出一句：“你他妈……”
后头没了，他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从土包上跳下来，铲子往肩上一扛，走过去伸手拽住无尘的袖子，扯着就往田埂那头走，嘴里还嘟囔：“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不认得路，用你接。”
无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跟上来，两人踩着雪往城里走。
雪比方才更密了，风卷着雪片横着打过来，无尘出门急，没带伞，何祀那件孝袍子薄得很，风一灌就往里钻。
无尘走着走着把自己宽大的僧袖抬起来，往何祀头脸那边一挡，袖子兜着风，把打过来的雪片拦了大半。何祀偏头看了一眼，嘴动了动：“你自己不挡？”
无尘说：“我淋惯了。”何祀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并肩走，一个拿袖子拦雪，一个把铲子换到靠外的那只手上，免得锹头刮着无尘。
何祀走着走着忽然开口，眼睛没看他，盯着前头雪地上的一行脚印：“喂，真不当和尚了？”
无尘袖子还抬着，替他拦着风，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做一个杀僧又如何。”
何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嘴上啧了一声：“杀僧，你倒是会给自己起名号。回头传出去，城西破庙里那个和尚改行杀人了，你庙里菩萨不得气得掉漆。”
无尘把袖子往上抬了抬，挡住一阵横过来的雪：“菩萨要是有灵，早该气了。”
何祀乐了，拿铲子柄杵了杵他胳膊：“行啊无尘，还尘之后嘴也利索了。”
两人踩着雪往城里走，风大，说话得凑近了喊。何祀拿铲子柄捅了捅无尘的腰：“哎，你那个‘杀僧’的名号，回头刻个章，以后杀人完了往墙上一盖，多气派。”
无尘拿袖子挡着雪，偏头看他：“刻章要钱。”何祀说：“找韩祭，他有钱。”
无尘点头：“那行，刻大点，盖得清楚。”
何祀乐得直抖，铲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他扶住了，又想起一茬：“你杀人什么路子？会念咒不？别回头追人追到半道停下来念经。”
无尘想了想：“经可以不念，咒会一点。”
何祀来了兴致，偏头看他：“真会？念一个听听。”
无尘清了清嗓子，念了句什么，短得很，何祀没听清，让他再念一遍，无尘又念了一遍，这回何祀听清了，是往生咒的头一句。何祀沉默了一瞬，忽然笑得弯了腰，拿铲子柄直戳雪地：“你这人，追人追半道停下来给人家念往生咒，你是杀人还是超度人家早死早投胎啊？”
无尘一本正经：“先超度了再杀，省得他死了还得再念一遍。”
何祀笑得直咳嗽，雪灌了一嗓子，咳完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冲无尘竖了个大拇指：“行，杀僧，你比我损。”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雪小了些，无尘这才把袖子放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雪，忽然开口：“何祀，等这边事了了，跟我一起云游吧。”
何祀脚步没停，偏头看他：“云游？你一个杀僧，云游什么，一路杀过去？”无尘说：“一路走过去，碰上该杀的杀，碰不上就走路。”
何祀嗤笑一声：“听着倒挺自在。”无尘看着他：“你跟我一起，有个照应。”
何祀沉默了几步路，踩得雪地咯吱响，走到城门洞底下站住了，把铲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看着无尘：“不去。”
无尘没追问，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何祀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姐埋在这儿，我走了谁给她烧纸？再说了，我这人你也知道，独惯了，跟人搭伙走不了三天就得烦。你走你的，我留我的，逢年过节你路过这儿，进来喝碗酒，别带经书就行。”
无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下头，把袖子重新抬起来挡雪：“那等我云游回来，给你带别处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