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何祀把那件压箱底的靛蓝道袍翻出来穿上了,袍子洗得发白,襟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到底还是件正经道袍,前胸后背绣着暗纹云篆,他穿好了拿井水照了照,把头发拢起来拿根木簪别住。院子里摆开了香案,三炷香点了,黄纸裁成引魂幡的样儿,拿朱砂在上头画了符,从厢房门口一路插到院墙根底下。
春长青的棺材停在厢房正中,头朝南,脚朝北,棺前搁了碗倒头饭,插着三根打狗棒,又摆了碟她生前爱吃的糖糕。
何祀站在香案后头,先净了手,拿柳枝蘸了净水洒在棺前,嘴里念净坛咒,念完了起香,三拜九叩,动作做得一丝不苟,腰弯下去的时候后背那片胎记在道袍底下隐隐透出轮廓来。
他直起身,左手掐诀,右手执了桃木剑,剑尖挑着张引魂符,就着蜡烛点了,符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的,他拿剑尖在空中划了个圈,青火跟着划了道弧,他开腔念招魂咒,声音不高,可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念到“魂兮归来”那几句时,院里无端起了一阵小风,香案上的火苗齐刷刷朝棺材那边偏。
是春长青回来看他了,她怎么舍得何祀呢?这世上,她唯一放不下的牵挂,就是他了。
在她眼中,何祀就是自已的亲弟弟,他不乖,不会好好照顾好自己,所以她放不下。
韩祭缩在院子角落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无尘站在香案侧边,垂手立着,嘴唇微动,跟着何祀的咒文默念,算是给他护法。
何祀念完一遍,拿剑尖挑开棺材盖上的封线,低低说了句:“姐,回家看看。”风从棺材那儿往回卷了一下,香案上的烛火晃了晃,没灭。
她也想回家看看吧,所以几滴眼泪化作小雨,纷纷砸在地上。却没有一滴滴在何祀身上,她连哭也小心翼翼地,怕他生病。
何祀收了桃木剑,把引魂幡一张张从地上拔起来,叠好了搁在香案角上。
火盆里的黄纸烧成了灰,细灰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去。他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春长青还是那身大红霞帔,凤冠上的珠子把眉眼遮得看不真切,可嘴唇上那点血色还在,胭脂底下那张脸终于不那么青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指尖擦过她鬓角时顿了顿,缩回来在自己袍子上蹭了蹭。
院里静得很,韩祭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无尘还站在香案侧边,没走也没出声。何祀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着,嘴角绷成一条线,过了好一阵才低低说了句:“走了是吧。”声音平平的,跟问句闲话似的。
说完这句,眼眶里忽然又烫起来,血泪顺着眼尾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察觉。刚淌到腮帮子上,院里那阵小风又起来了,绕着他脸前打了个旋,把他腮上那道血泪痕拂散了,风里夹着点草木灰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糖糕甜气。
何祀愣了一瞬,随即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冲着棺材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响,磕完了直起身来,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姐姐,来世投个好人家。”
在阴阳两隔的另一头,春长青也正抱着弟弟。
“好,我们来世还做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