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把霞帔的褶子一点点抹平，袖口理正，凤冠上歪了的珠子也重新归了位，弄完了，直起身来看着何祀。
何祀还趴在棺材沿上，脸贴着他姐的手背，眼睛半睁半闭的，烧退了之后人虚得厉害。无尘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这几天养好身体。”
何祀没动，也没应声。无尘接着说下去，声音不高，平平的，跟平时念经没什么两样：“养好了，我陪你杀了他们。”
何祀的肩背僵了一瞬，慢慢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头那层蒙了好几天的灰好像被这句话擦掉了一点。
无尘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又补了一句：“酒鬼爹，白府上下，一个不落。你想怎么弄，我陪你。”
韩祭在边上愣了一愣，看看无尘又看看何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插嘴。何祀盯着无尘看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问：“你一个和尚，说杀人就杀人？”
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节上还沾着方才理霞帔蹭的灰，他把手垂回去，声音还是平的：“想明白了。渡不了你，不如还尘。这身僧衣穿不穿，也就那么回事。”
何祀撑着棺材沿站直了，人还晃了一下，扶着边沿稳住，低头看了看春长青，又抬头看无尘，嗓子还哑着，可话里有了准头：“白府的人，一个不能跑。我要全城的人都给她戴孝，都给她哀悼，让那帮人跪在灵前磕头，磕到姐满意为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死了得风风光光的。”
无尘看着他，点了下头：“好。”
韩祭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往前凑了一步：“等会儿，全城戴孝？这事儿得有个由头，白府在城里经营这么多年，你说杀就杀，总得先让老百姓认这个理……”
何祀抬眼看他，韩祭被他这一眼看得后半截话噎了回去，改了口，“行，你说了算，我出钱。办丧事要多少钱我出，白府那块地皮我也帮你打听清楚了，后门守夜的就两个，翻进去不难。”
何祀没跟他客气，转头对无尘说：“三天。我缓三天，把姐的后事办了。三天之后动手。”
但何祀这三天过得跟木偶似的，无尘让他吃他就吃，让他睡他就躺下，可吃下去的东西存不住，头一天喝了两碗米汤，不到半个时辰全吐出来了，吐完了拿袖子一抹嘴，又端起来接着喝，喝完了还是吐。
无尘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就给他递碗。韩祭头一回见他吐成这样还硬往嘴里塞，蹲在边上愣了半天，转头问无尘：“他这么吃下去能行吗？”无尘说：“吃进去三分，吐出来两分，还剩一分。”韩祭不说话了。
到了第二天何祀自己会主动找吃的了，韩祭从外头买了包子回来，他接过去就啃，啃了两口噎住了，梗着脖子往下咽，咽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水才顺下去。
吃完一个又拿一个，韩祭说“你慢点”，他头也不抬：“得吃，吃完了才有力气杀人。”第三个包子吃到一半又吐了，这回他没吐地上，硬咽回去了一部分，剩下的拿手接住了，甩到院子里，回来接着啃。
到第三天他吃得少些了，吐得也没那么勤，吃完一碗稀饭能坐住小半个时辰，他就拿这小半个时辰练手，拿小刀在院子里飞着扎树，一下一下，准头从歪到不歪，最后几下扎进树干里，刀柄嗡嗡颤。
无尘在边上看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