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林回来之后,阿霜做了整夜的梦。
梦里还是那片竹林,暗青色的竹竿,向上张开的叶片,泥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极软。她站在那棵老竹子前,看着上面那两个字,指尖刚触到竹身,字迹便碎了,化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散在雾里。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竹林最深处传来的,在叫她。不是“阿霜”,是别的名字。
什么名字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喊她的时候,风里带着花的香气,一团白瓣金蕊的花铺天盖地向她飞来。
她睁开眼,心口还在跳,窗外天还没亮透,黑狗已经从灶间角落挪到了她床脚,脑袋枕在前爪上,睁着眼看她,瞳孔里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第一缕青灰。
它大概又一夜没睡,阿霜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动了动。“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她跟绣坊掌柜告了半天假,说去逸州城抓药,但她在逸州城的主街上走了一段,没有去药铺,脚自己走到了石桥边。
他仍是那身玄金色劲装,正低头看着桥下流水,晨光从柳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银灰的发梢染成极淡的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没睡好?”他问,语气难得带了些起伏。
“做了个梦。”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石栏上的水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宽的位置,阿霜靠在石栏上,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河面上的鸭子还没出来,水面很静。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昨天说觉得应该在逸州城附近找人,为什么是逸州城?”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是认真想了想,才回她,“不确定,只是每次经过这里的城门,总觉得应该停下来。”他顿了顿,“也许不是逸州城,只是一个跟逸州城很像的地方,那里应该也有石桥,曾有人在石桥上等过我。”
阿霜心跳惊了一拍,她自己站在这里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不是这桥眼熟,是这桥和另一座桥太像了。
同样的石桥,同样的河水,两岸长着同样的垂柳,只是那座桥不在逸州城外,它在缙安。
缙安。她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那座她只去过一次的城,却感觉无比熟悉。
她记得缙安的石桥比这座桥更高一些,桥下的水更急,站在桥上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城墙和城楼上飘着的旗幡。
她记得镇口的石桥上蹲着一只橘猫,记得溪水上漂着花瓣,记得暮色里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但她每次想起缙安,心口都会泛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种酸涩有时会将她淹没,像是她曾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很重要的日子,又在那里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以前有没有去过缙安?”她忽然问。
他微微怔了一下,“缙安?”
“离这里不算太远,往东南走几日的路程,是座很老的城,比逸州大得多。”
他沉默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不记得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哀伤。“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缙安”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让他一向冷冽的神情中多了几分不属于他的柔情和悲伤。
阿霜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水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他也许去过缙安。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一次。”她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那座城很美,城墙很高,桥下的水比这里急,镇口有一座石桥,街巷有很多海棠花。”
“你去过?”
“很久以前。”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像去过,有些记不清了,跟你一样。”
日头升高了些,河水被照得发亮,碎成满河的金鳞,远处有几个孩子跑过去,赤着脚踩水花,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到桥上来。
阿霜直起身,说我该去药铺了,他点了点头,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以后我来的时候,你不用每次都站在桥上等。”
他微微愣了一下,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在等,他没有说话,但耳根泛起了一点红色,和天边的朝霞一个颜色,阿霜看见了,转过身往城门口走去。
她知道他还站在桥上,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她没有再回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药铺伙计已经把药材备齐了,用油纸包了三层,扎着麻绳,阿霜付了尾款,将药包放进随身的布兜里,从药铺出来时,看见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卖果子的老翁,气焰嚣张。
老翁的推车被掀翻,果子滚了一地,地痞嫌他占道,骂骂咧咧地要砸他的摊,阿霜走上去挡在老翁面前,说果子她全买了,让他们走。
地痞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嬉皮笑脸地伸手来扯她袖子,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钝了的剪刀,但还没等她拔出来,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地痞的手腕。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几乎没有用力,地痞的脸已经白了,周围的人全退了。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果子,蹲下来,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老翁的推车上。
他已经不止一次及时出现了,阿霜曾问他为何总会及时赶到,他说可能是习惯,她又问他帮过多少人,他说不记得了,见到了就会帮。
捡果子的过程中,他瞥见她手背上的伤口,“你的手怎么了?”
阿霜低头,看见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方才地痞推搡时不小心刮到的,“没事,小伤。”
他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帕子是素白的,但有几行她不认识的符文。
阿霜接过帕子按在手背上,帕子上有一股松木的气息,她说下次洗干净还你,他说不用,一条帕子而已。
后来阿霜才明白那时他为什么说“不用”,因为那条帕子原本就是他替她备着的。
回到云遮镇时天色还早,阿霜先去药铺把药材交给妄灵,妄灵正在柜台后碾药,药碾子滚过铜槽,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她接过油纸包时看了阿霜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脸色不太好,你去那片竹林了?”阿霜说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
妄灵没有追问,放下药碾,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白瓷药瓶递给她,瓶身上没有标签,塞着软木塞。“安神的,睡前吞一粒。”阿霜接过药瓶,说了声多谢。
回到木屋,黑狗正趴在门口,见她回来便站起来,尾巴摇了一下又克制地停了,像是怕表现得太高兴,阿霜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推开木门。
桌上还摊着昨晚画的那张木簪,白瓣金蕊的轮廓在日光下泛着银辉,那是她凭着石桥上的记忆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将画收进木匣,又从匣底翻出另一张画,是她刚到云遮镇时画的,一片花海,花丛边缘蹲着一个人,月白衣袍,蓝色锦带,腕间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发绳。
她将两张画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一只木簪,一条发绳,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记得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另一个记得所有事,却不知道爱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原谅自己。
两张画纸挨在一起,画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脸,但腕间和腰间的那两样东西,用的是一样的蓝,画的是同一枝花。
她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今天她要画一座桥,缙安的桥。
桥身更高,桥下的水更急,两岸的垂柳更密,桥栏上蹲着几只石兽,桥下溪水上漂着花瓣,镇口的石桥上蹲着一只橘猫,还有两三棵枝叶繁茂的海棠树。
她画得很仔细,连桥栏上石兽缺掉的一只角都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画完之后她搁下笔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部分缺失,关于缙安,关于那座桥,关于站在桥上时身边的那个人。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缙安,都会有控制不住的难过涌上心头。
黑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那幅桥,又看了看她,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光。
它已经知道剑客是谁,它在他身上感应到了同源的灵力,那是来自同一个魂魄的共鸣,虽然破碎微弱,但它不会认错。
但它不能说,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膝上,安静地望着她。
阿霜摸了摸它的耳朵,“今天我跟他说了缙安,他说那个名字听起来很熟,但想不起来,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去过缙安?”
黑狗的尾巴尖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当然去过,不止去过,他的家就在那里,他在那里娶了她。
阿霜没有再问,她把那张石桥的画收进木匣,和木簪的画、花海的画放在一起,合上盖子,窗外日光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远处药铺门口传来时轩的笑闹声,和“黑狗”偶尔回应的一声轻吠。炊烟从方大娘家屋顶上升起来,细细歪歪,被风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