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霜依然常去逸州城，取药材、买针线，或是送画贴补家用。
这回是去取一味上等药材，从前没拿过的，搭了柱子的牛车进城，黑狗跟着她走到城门口，照例在城墙根下停住。
阿霜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说很快回来，黑狗耳朵动了一下，尾巴扫过地面，算是应了。
取完药材时辰还早，她沿主街走了一段，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石桥边，他不在那里，桥上空空荡荡，几只麻雀在石狮子上跳来跳去。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转身时看见他从城门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尾鱼，用草绳穿着鱼鳃，鱼还在甩尾。
“你还会捕鱼？”
“不会，跟河边一个老头学的。”他走上桥，将鱼拎到她面前，“拿回去。”
“给我？”
“你太瘦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淡。阿霜接过鱼，草绳很糙，勒在她手指上，鱼的尾巴还在拍打，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很久没有人关心过她吃得好不好了。
阿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上次问过竹林的事，“你上次说在找竹林，找到了吗？”
“没有，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顿了顿，“他们说城外西边有一片老林子，但不是竹林。”
“那你要不要去西边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今天不太想走远，直觉告诉我，那片竹林应该很近，不是西边。”
阿霜心里动了一下，逸州城外确实有一片竹林，就是柱子说的那片会哭的竹林，进去过的人第二天就全部失踪了。
她一直想去看看，方良和妄灵却再三叮嘱她不要靠近那里，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城外往北走不远，确实有一片竹林，但镇上人都说那地方不太平，你要是想去，最好别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你去过？”
“没有，但我知道在哪。”她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带你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只沉默了一息，“那走吧，你要是觉得不对，随时回头。”
阿霜将鱼收起来，领着黑狗往竹林方向走，他走在黑狗另一侧。黑狗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对陌生人表现出敌意，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银色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在翻涌。
阿霜注意到了。
她今日带着黑狗一起去竹林，是因为它毕竟是龙太子所变，体内的灵力虽微弱，面对危险时却能挡一阵，比她腰间那把钝剪刀更有用。
竹林在逸州城西北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远远望去，那些竹子不是寻常的翠绿，而是一种沉沉的暗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生机，竹叶全部向上张开，远远望去像无数只摊开的掌心。
林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字迹已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归”字。
“就是这里。”阿霜停下来，“进去过的人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出来以后就不对了。”
他站在石碑前，眉头微微皱着，看着那些暗青色的竹子，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刻痕。
阿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腰间那只木簪的簪身忽然亮了一下，银光薄薄地浮上来，浅得像水面上晃过的月影，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暗了下去。
一只木簪子，竟然发了光。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不知道，我忘记了很多事情，给不了你答案。”
他抬脚往林子里走去，阿霜跟上，黑狗紧贴在她腿边，银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竹林里很安静，或者说更像是那种连风声都透不进来的死寂。
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极软，像是前不久刚被血浸过，竹竿上有许多刻痕，是指甲抠出来的，深深浅浅，有的已经很旧了，有的还很新，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阿霜注意到他握剑的手越来越紧，是一种本能的戒备，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你感觉到了什么？”她低声问。
“有人在看我们。”他说。
话音刚落，雾气忽然自行散开，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只有一棵极老的竹子，竹身上刻着几个字。
阿霜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刀刻的痕迹，是有人用指尖描上去的，一笔一画，力道轻得像是怕弄坏了竹子。
字迹薄而飘忽，似是被风吹了很久，只剩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留痕，她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两个字。
未初。
阿霜站在那棵竹子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片竹林，但她认得这个字迹，还有笔画的弧度，书写时微微往□□斜的习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不是现在的她写的，是她还没有坠入凡尘的时候，或者更早。
“写了什么？”他问。
阿霜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他，只是将手从竹身上收回来，手指微微发颤，黑狗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棵竹子，沉默了很久，“走吧。”他没有追问那几个字是什么，只是转过身往竹林外走去，步履很稳。
阿霜跟在他身后，走到竹林边缘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竹子还在雾气里，竹身上的字迹正一点一点隐去。
走出竹林时，夕阳正沉到远山后面。石桥上的石狮子被晚霞染成淡金，他站在桥头，忽然说：“你之前问我来找谁。”
阿霜看着他，他沉默了片刻。
“我不记得她是谁了，只记得应该在逸州城附近，每回来这里，总觉得她就快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不熟悉的人，你觉得应该认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阿霜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身边那条黑狗，黑狗正抬头望着他，银色的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东西又浮现了，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遇到过。”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