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来后,阿霜又去了两次石桥。
头一回是去取药材,药铺伙计说缺的那味货到了,她顺路走到石桥边,他不在,河水还是那样淌着,她站了片刻便回去了。
第二回她没寻什么由头,绣坊的活计做完了,书坊的画也交了几张,她去逸州城买针线,走着走着就到了桥边。
这一次他在,仍是那身墨色劲装,旧剑悬在腰间,正低头望着桥下的流水,他看见她,没有任何情绪外显的表情,也没有冲她打招呼,只是眼神比第一次温和了些。
两个人隔着一只石狮子站了一会儿,她走时,他忽然说了句“路上小心”,阿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继续看河水了。
回到云遮镇时天色尚早,阿霜在镇口碰见了慕臣。
慕臣是逸州城的捕快,方大娘说他是前两年调过来的,武功不算顶尖,但人缘极好,街坊都认识他。他常在云遮镇和逸州城之间跑动,偶尔替方大娘捎些东西。
阿霜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是点头之交,她想多说几句话来着,但慕臣每次跟她对视久了,就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两个人便没有再深层次交流。
“阿霜姑娘。”慕臣手里提着一尾鱼,草绳穿过鱼鳃,鱼尾还在甩,“从逸州城回来?”
“嗯,慕捕快又去河边了?”
“今日没什么案子,去钓了会儿。”他将鱼拎高了些,“你要不要?我一个人吃不了。”
阿霜本想说不用,但她看着那条还在甩尾的鱼,想起从前在南海,南风也是这样,钓了鱼吃不完,用草绳穿着鱼鳃到处送人。他递东西时习惯用左手,右手总是垂在身侧。眼前这个人也是。
她头一回在镇上见到慕臣,隔着半条街,远远看见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略低,这个习惯她认得,不会认错,他是南风,南海五太子,她的青梅竹马之一。
四海大比时他总站在最外面,所有人都在喝彩,只有他记得给她带一壶温度刚好的水。
他坠入凡尘后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所以她也无法知晓南风是如何到这里的,眼下她不能与他相认,她自己也是隐姓埋名在躲西海的追兵,认了他,便是将他一道拖入险境。
她接过鱼,“多谢。”
“客气。”慕臣笑了笑,转身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近来镇上不太平,夜里少出门,有什么不对劲的,来衙门找我。”
阿霜点点头,她拎着鱼站在镇口,看着慕臣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在做和从前一样的事,巡逻、护人、钓了鱼分给街坊。
那天夜里,阿霜炖了鱼汤,给方大娘端了一碗,方大娘坐在门槛上喝汤,忽然说:“对了,你这两日有没有在镇上瞧见一条黑狗?”
“黑狗?”
“嗯,怪得很,这几日老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也不叫,也不跟人亲近,柱子看它可怜,扔了块骨头,它连闻都不闻。”
阿霜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是不是野狗?”
“不像,野狗哪有这么干净的,那狗通体乌黑,毛色亮得很,就是瘦得厉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方大娘咂了咂嘴,“最怪的是它的眼睛,柱子说那眼睛是银色的,看着不像狗。”
阿霜将汤碗搁下,披件外衫便出了门。
镇口老槐树下果然蹲着一条黑狗,通体乌黑,毛色光亮,四肢修长,蹲得很安静,不东张西望,不嗅地面,只是望着云遮镇的方向。
月光落在它身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分明,寻常犬类的眼睛从来不会出现银色,它像狼的眼睛,甚至比那些普通的狼兽更加深邃漂亮。
阿霜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黑狗侧过头,看见她。
那一瞬阿霜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认得这双眼睛,在过去数百年的草甸上看过,在万沧殿的烛光里看过,在冰幽峰的牢门外也看过,它变成什么样她都认得。
黑狗站了起来,它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尾巴轻轻一扫,只晃了半下就停住了。
它想靠近,又不敢。
阿霜蹲下来,朝它伸出手,它没有动,她又等了一会儿,它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用鼻尖擦过她的指节,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发抖。
阿霜抱住它,抱得很紧。
它的身体还在抖,从肩膀到脊背都在发颤,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拖着溃烂的魂魄,从西海一路找到这片没有灵力的凡尘。
它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它,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资格站在她面前,但它还是来了,来了便不打算走了。
“你这条坏狗,干嘛要跟过来!”阿霜是恨他的,气他的,可他已经变成了一条狗,带着不再空洞的眼神,她便心软了。黑狗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阿霜把它带回了木屋,方大娘在门口看见她抱着一条大黑狗回来,惊得碗都差点掉了,连连后退两步,阿霜说它会看家护院,方大娘说它连骨头都不吃,哪会看家。
阿霜低头看了黑狗一眼,黑狗默默走到灶间角落趴下,把脸埋在前爪里,耳朵也耷拉下来,方大娘没再说什么,走之前嘀咕了一句:“这狗倒挺听你话。”
妄灵来送膏药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看着灶间角落里那条黑狗,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捡的?”
“嗯。”
妄灵把膏药放在桌上,又往灶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阿霜的手腕上,灵链勒出的旧伤虽已结了痂,但疤痕还在,袖口遮不住。
“你这手腕上的伤,怎么来的?”
阿霜低头看了一眼,将袖口往下拉了拉,“以前惹过一些麻烦,不太方便说。”
妄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膏药往她面前推了推,“这膏药对新伤管用,对旧疤一般,不过聊胜于无。”她顿了顿,“你说的麻烦,还在吗?”
“可能还在。”阿霜说,“我不太确定,所以一直住在镇上,不太敢去太远的地方。”
妄灵点了点头,“难怪你从来不提家里人。”她没有再问,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把门关好,有什么不对劲的,来药铺找我。”
她说了和慕臣一样的话。
阿霜说好。
方良正好过来接她,也往灶间里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黑狗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在阿霜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与妄灵交换了一个眼神离开了。
木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阿霜和黑狗,黑狗在灶间角落一动不动地趴着,阿霜睡在竹榻上,半夜醒来,发现它不知何时挪到了床脚,还是趴着的姿势,只是离她更近了些。
她翻了个身,它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但耳朵竖了一下,尾巴尖也极轻微地动了动。
第二日一早,阿霜出门时在门槛边发现一只死鼠,鼠身上没有伤口,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黑狗蹲在灶间门口,耳朵竖得笔直,阿霜低头看了看死鼠,又看了看黑狗,黑狗移开目光,假装在看院里的老槐树。
“你做的?”
黑狗把脸转向墙壁。阿霜将死鼠拎出去埋了,回来时灶台上多了一碗热水,搁在灶台边沿,还冒着热气,她不知道它是怎么烧的,一条狗能当人用。
从那以后,阿霜在镇上替人针灸时,黑狗便趴在门口等她,她去逸州城取药材时,它跟着走十里路,到了城门口便停下,蹲在城墙根等她出来。
她去石桥边时也带着它,那个剑客看见黑狗,低头看了一眼,黑狗也看着他,一人一狗对视了片刻。
阿霜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沉默的剑客,一条同样沉默的黑狗。明明全无关系,偏偏站在一起时有种说不出的契合,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把他们连在一起。
“你养的?”他问。
“捡的。”
他弯下腰,把手伸到黑狗面前,黑狗没有躲,也没有龇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它的头顶,它就退开了,它只让阿霜摸它。但和其他人相比,剑客已经赢了不少,黑狗不让方大娘接触,柱子也不行,妄灵想靠近它,它直接走开。唯独这个人,它做出了让步。
他站起来,看着黑狗,又看了看阿霜,“它挺护你。”
阿霜低头看黑狗,黑狗把脸转向河面,尾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