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霜再去逸州城是三日之后,书坊老板托人带话,说上次那几张花样子卖得好,想再订一批。
阿霜将新画的花样放进布包,走出木屋时黑狗正趴在门槛边,见她出来便站起来抖了抖毛。
她拍了拍它的头,说今天去城里送画,很快回来,黑狗跟到镇口便停了,蹲在老槐树下望着官道的方向。
石桥边,他果然还在,今日换了那件墨色劲装,洗过晾干了,袖口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额间系着一道暗色护额,约两指宽,将他额前的碎发拢得利落。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阿霜走到近前,从布包里取出一包草药递过去。
“这是什么?”
“驱蚊的,茶棚老板娘说夏天河边蚊子多,我看你在桥上站一整天,肯定挨咬。”
他低头看了看那包草药,接过来放进袖中,“多谢。”
阿霜靠在石栏上,犹豫了片刻,她今天来,除了送画,其实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她已经想了三天,每次开口都咽回去,总觉得时机不对,又觉得再不问也许就来不及了。
妄灵说最近镇上不太平,逸州城外多了不少生面孔,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她还能不能来这座桥。
“我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总不能每次都在心里叫你‘那个人’。”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之后才给出的回答,“我姓卫,单名一个庄字。”
卫庄。
阿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干净,和这个人很配,不华丽,不多余,像一柄没有多余纹饰的旧剑。
“你呢?”他问。
“阿霜。”
“这是你的名字?”
“是,我没有全名,就叫阿霜。”
他看了她一眼,阿霜知道他不信,谁没有全名呢,但他不问,是等她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和他站在桥上等人一样,不会过多催问。
从石桥边回来后,阿霜去了药铺,妄灵正在写方子,见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今天气色不错。”
阿霜在柜台前坐下,沉默了片刻,提起这两天镇上都在传的事,说逸州城那些生面孔,有穿黑衣的,有穿灰袍的,昨儿柱子还说在城西看见一队穿银甲的,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妄灵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写,“我也听说了。”她抬起头看着阿霜,“这两天你别往城外跑,竹林那边也不太平,前几天又有一拨人进去,出来以后全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镇上人心惶惶的,方良昨晚上在镇口守了一夜。”
阿霜掌心微微攥成一个拳,穿黑衣的她见过,那夜从竹林回来时发现他们在老槐树下徘徊了很久,灰袍的应该是妖界的人,银甲白袍,那是西海的灵将,西宿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还没有找到她,但已经圈定了范围,逸州城附近,云遮镇附近。
“我知道。”她说,“我会小心的。”
妄灵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的白瓷药瓶推到她面前,和金创药一样的瓶子,但里面的药粉颜色更深。“拿着,比上次那种药效更强,万一路上碰到什么意外,能撑一阵。”
阿霜接过药瓶,道了谢,她没有问这药的来历,妄灵有很多事她都不知道,比如一个药铺老板娘为什么会对镇外的风吹草动如此清楚,为什么方良每夜在镇口守到天亮,为什么他们从来不问她从哪里来,却又在旁敲侧击试探她。
走出药铺时天色已暗,阿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看得久了,生出一股子瘆人的黑影。
她沿着主街走到镇口,黑狗还在老槐树下蹲着,看见她便站起来,尾巴摇了一下,阿霜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
“他叫卫庄。”
黑狗的耳朵动了一下,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它知道这个凡尘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与它的魂魄产生同鸣震颤。
阿霜不知道这些,她以为那是因为黑狗信任她所以也信任她信得过的人,她不知道这个理由比真相简单太多。
回到木屋后,阿霜将那张未完成的画摊开,这一次,她可以画脸了,她将他的脸画得很清楚,画完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卫庄。
她把画纸放进木匣最上层,合上盖子,正要推回床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阿霜。”是妄灵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发闷,“快,出事了。”
阿霜拉开门,妄灵闪身进来。“方才药铺送来一个伤者,嘴唇乌紫,浑身发青,眼睛半睁着,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仔细看了看,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阳气,我这铺子里的药石治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不止这一桩,前几日先是镇东那户卖豆腐的老陈,说晚上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却什么也没有,只在地上捡到一片枯竹叶。接着是方大娘隔壁的年轻寡妇,早起在院中看见一行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她窗前,那脚印很轻,不像踩在地上,倒像是有人用脚尖点过。”
“什么时候开始?我怎么不知道?”
“也就是这几日。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谁也不敢声张,直到今晚那个伤者被抬进药铺。”
阿霜心下一沉,她想起师父曾说过,冥界有一种阵法可以蚕食凡人的魂魄,先取阳气,再夺心神,最后整个人变成一副空壳。这种阵法需要以活物为引,以执念为食,布阵者往往不为杀戮,而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妄灵,只是说别太晚关门,弄点艾草放在屋门口,妄灵应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若再去逸州城,带上解毒药。”阿霜笑了笑,说好。
她的手指在剪刀柄上微微收紧,西海的灵将找到这里了,已经对云遮镇动手,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吹灭了油灯,木屋陷入一片黑暗,黑狗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四条腿绷得笔直,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窗外,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是老更夫在打二更,声音在夜色中荡开,又很快被风吹散。
作者本人很喜欢卫庄。借用此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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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卫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