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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长夜【一】

黑狗耳朵每隔片刻便转动一下,它在捕捉极远处的声音,那些声音寻常人听不见,但它的耳朵能分辨出铁甲摩擦的细微震颤,和靴底踩断枯枝的脆响。

阿霜将那只木匣从床底取出来,放在膝上。匣子里是她到云遮镇后画的所有画,霜华、月棠、冰魄,草甸上的花海,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的兔子,一只通体月白的小狐,木簪,缙安的石桥。

还有今晚刚画完的那个人。玄金色锦衣,银灰长发,额间护额,旁边写着两个字:卫庄。

这些画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任何一幅都可能暴露她的身份,任何一幅都可能牵连到画里的人。她将木匣盖紧,用布包好,背在身上。

次日,阿霜起来收拾,她打算先去逸州城买些药材救治伤患,再去买些防身的,让方大娘她们都备着。

然后去竹林再看一看,她已经做好离开云遮镇的准备。

这次去逸州城她没有遇见卫庄,许是她绕了近路。

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方大娘在灶间熬粥,见了她便说今日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黑衣,也不说话,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了许久。阿霜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走的?”

“没走。”方大娘搅着粥,“还在那儿站着呢。我让柱子去问问,柱子不敢。”

阿霜放下手里的布包,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她从枕下摸出那把钝剪刀,又在门后摸到一根白日里从绣坊带回来的短竹竿,她说是用来晾布的,其实是备着防身。

竹子很细,但前端被她削尖了,勉强能当剑使。她把剪刀和竹竿都带在身上,对方大娘说去镇口看看,便出了门。

镇口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三个人。黑衣,黑靴,黑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没有在交谈,没有在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阿霜远远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按在竹竿上。

天很快便黑了。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老槐树下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阿霜没有睡。她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后,竹竿横在膝上,剪刀插在腰间。透过门缝能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有树下一动不动的三个黑影。

子时刚过,风声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有人一把掐住了喉咙。阿霜握紧竹竿。院墙外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腐臭。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惨叫,是被捂住嘴之后从喉管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她拉开门。

老槐树下,三个黑袍人已不在原处。取而代之的是数具摇摇晃晃的白骨,和十几张悬在半空的人皮,皮囊干瘪,五官空洞,随风轻轻飘荡。

阿霜曾在师父的藏书中见过这种东西:冥骨皮囊,以活人血肉喂养的傀儡。那三个黑袍人是带了“棺材”来的,只是那棺材不在明处,不知藏在哪片阴影里。

她提起竹竿冲出院子。镇口的方向已有火光,有人点起了火把。方良和妄灵一前一后护在方大娘的家门口。

方良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长刀,刀身上有极淡的灵光流转。妄灵没有兵器,只是双手结印,指尖凝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你出来做什么?回去!”妄灵厉声道。

阿霜没有退。她走到妄灵身前,竹竿横在胸前。“它们会去哪?”

方良说:“先找最强的人。”他的目光在阿霜身上停了一瞬。阿霜明白了,所以那些猎户先遭殃,所以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它们在她身上感应到了不属于凡尘的东西。

第一具白骨从巷口窜出来时,阿霜的竹竿已经刺出去了。她没了灵力,但剑招还在。

竹竿刺入白骨的肋骨之间,她手腕一转借力将整具骨架甩向墙壁。白骨撞在墙上散了架,但不到片刻又自行拼凑起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继续朝她逼近。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更多的人皮从屋檐上垂下来,像晾在风中的衣裳。

妄灵掌中的光印连续飞出,将逼近的皮囊击退。方良的长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弧。他们护在阿霜身前,将冲上来的白骨一具具劈散。但白骨散了又合,人皮退了又来,它们根本杀不死。

就在这时,阿霜看见了那个人。

不是黑袍人,是镇上的年轻寡妇,前几日院中出现脚印的那一个。她正从自己屋里走出来,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是空的,和妄灵提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别出来!”阿霜喊。但寡妇已朝着白骨群走过去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一具白骨抬起手臂,五指并拢成刀,朝她胸口刺去。

阿霜来不及细想。她冲过去撞开寡妇,同时抬起左臂挡在身前。白骨的指刀划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割开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溅在她脸上。

她咬着牙,右手竹竿反刺回去将白骨逼退了半步。就在这间隙里,一道墨色的身影从她身侧掠过。

卫庄。

他的剑没有剑鞘。那柄旧剑在他手中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一剑削断白骨的手臂,反手将另一具骨架拦腰劈开,落地时顺势踢翻第三具。他站在阿霜身前,剑横在胸前,墨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退后。”他说。阿霜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握剑的姿势和阿霜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龙族的剑法,不是任何门派的剑招,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凌厉。

白骨群重新聚拢,更多的人皮从巷口涌来。妄灵掌中的光印渐弱,方良的长刀也挥得越来越吃力。

卫庄看了一眼阿霜还在流血的手臂,忽然做了件让阿霜意想不到的事。他解下腰间那柄旧剑的剑鞘,反手塞进她手里。

“握着,当棍子用。”然后他提着剑朝白骨群走了过去。

阿霜握紧剑鞘,木质的鞘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剑鞘挥出时没有剑刃的破风声,但她知道它够沉。她的左臂还在淌血,右手握鞘,和卫庄背靠着背。

白骨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卫庄剑光如电挡开了两具,阿霜用剑鞘砸偏了第三具的头颅。她听见他的呼吸,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她看向卫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几乎要与卫庄重叠的身影。他的剑也很稳。但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把剑鞘握得更紧了些。

就在白骨群即将重新合围时,一道极强的灵力忽然从镇口方向涌来。比眼前的所有都要更纯净、更古老的力量。白骨在同一瞬间全部僵住,人皮纷纷坠地。

黑袍人不知何时已退到了老槐树下,兜帽被那股灵力掀开,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惊疑。

“有意思。”然后他抬手,白骨与皮囊如退潮般收回他身后的黑暗中。他看了阿霜一眼,转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