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霜靠在墙角,慢慢滑坐到地上,左臂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青石板路面上。妄灵跑过来查看她的伤势,方良走到镇口去查看那棵老槐树,只有卫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他的剑已入鞘,手里空着,他看着阿霜手臂上的那道伤口,沉默了很久。
“你的剑法不错,”他说,“出剑很稳,收势也干净,像是练了很多年。”
阿霜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于俊秀的面孔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接着说了一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喊我。”然后他转身走到巷口,背对着她,像是在守夜。
阿霜靠着墙闭上眼睛,手臂上的伤口不算特别深,但足够疼。她听见妄灵撕了布条说要给她包扎,听见方良从远处走回来,压低声音和妄灵说了句什么,听见卫庄的脚步声在巷口来来回回,每一步都落得沉稳。
她忽然想起那个黑袍人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满是惊疑,像看到了什么他不愿相信的东西。
而被袭击过后的云遮镇,弥漫着一种极不真实的寂静。
镇民们从各自紧闭的门窗后探出头,确认白骨与人皮都已消失,才敢陆续点亮油灯。
方大娘从自家灶间跑出来,看见阿霜半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吓得腿都软了,连声喊着要去叫大夫。
阿霜按住她的手,说我就是大夫,方大娘这才想起这姑娘自己便会针灸,又看见她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妄灵将阿霜扶回小屋,点亮油灯,从布包里取出干净的白布和金创药,她剪开阿霜的袖子时,手指顿了一下,伤口比看上去更深,边缘泛着乌青色,那是冥界傀儡特有的尸毒。
妄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瓶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记,她拔开瓶塞,将瓶中暗绿色的药粉倒在伤口上,阿霜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那药粉一碰到血便化成细细的泡沫,将乌青色的尸毒一点一点拔出来。
“这是什么药?”阿霜问。
“一个朋友给的,”妄灵没有抬头,继续替她敷药,“名字和来历都不知道,只说碰上不似寻常的毒,用它最管用。”
阿霜没有再问下去,她看着妄灵熟练地替她清洗伤口、敷药、裹上干净的白布,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和平时那个笑眯眯的药铺老板娘判若两人。
油灯的光映在妄灵脸上,阿霜发现她的眼角其实有极细的纹路,不是年岁留下的,是长期警觉留下的,那种时刻准备应对危险的紧绷。
阿霜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们不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妄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裹布,“是也不是。”
“你们可知道六界?”阿霜又问。
妄灵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笑眼,此刻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们不会害你,至于别的,你最好别问太多,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阿霜看着她的眼睛,终止了这个话题。
妄灵包扎完又嘱咐她这几日不要沾水,便起身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今晚那种黑袍人,叫‘寻魂使’,他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你准备好了。”
阿霜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手臂上裹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妄灵方才给她敷的药粉还留在伤口上,凉意一丝一丝地渗进去,又在皮肉之下慢慢化开。
她不知道妄灵和方良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他们的“朋友”是谁,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黑袍人已经找到了她,今日只是试探,下次再来便不会是三具白骨十几张人皮了。
她走到门边,推开木门,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照见一个人靠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墨色劲装,旧剑横在膝上,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阿霜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俊秀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你的伤怎么样?”
“上了药。”她说,“你怎么还没走?”
卫庄沉默了片刻,“今晚那些人可能还会来。”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将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台阶。
阿霜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镇口的方向,方良持刀立在另一老槐树下,妄灵背靠着树干,他们也没有睡。
“明天我要再去一趟竹林,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她说,“今日我去过逸州城,买了艾草和解毒的东西,但远远不及。”
卫庄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阿霜便起来了,她推开木门,晨雾正浓,院中青石板被露水打得发亮,她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已不再渗血,妄灵昨晚敷的药确实管用。
她从枕下取出那把钝剪刀别在腰间,又将那根削尖的短竹竿拿在手里掂了掂,回头时,卫庄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晨雾中,他的身形格外清晰,旧剑悬在腰间,墨色劲装被雾水打湿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阿霜也没有说话。她走出院子,他跟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清晨的云遮镇还在沉睡,薄雾像一层极轻的纱,铺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在沿街低矮的屋檐上,铺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上。偶尔有早起的卖菜老翁推着板车从雾中走过,车轱辘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他们走到石桥边时,太阳刚从山脊后露出一线金光,将桥下的河面染成金点。阿霜停下脚步,望着桥下流动的河水,忽然想起北海龙宫前那条玉阶,人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在想什么?”卫庄问她。
“没什么。”阿霜收回目光,“走吧。”
竹林还和上次一样安静,不同的是,这次林边的石碑上多了一道新的符文,血红色,正在缓缓渗入石面。
阿霜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又站起来,抬脚往林子里走。
竹叶在无风颤动,地面上的暗红色泥土似乎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阿霜沿路仔细察看,在几棵粗壮的竹竿上发现了新的痕迹,很深的抓痕,五指分明。是五六个不同大小的手印,新旧交叠。
他们走到那片空地上,妄灵提起的那几个猎户尸身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口漆黑的棺椁。不是寻常的木棺,是以某种暗黑色的金属铸就,棺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棺身上刻着与石碑上相同的血红色符文,明暗交替。
阿霜蹲下来,想要伸手去触棺身上的符文,手悬在半空,又停下了。她虽失了灵力,目力还在,这些符文不是冥界的普通术法,是禁术。以活人血肉为祭,以死魂执念为引,布阵者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下落。
这座棺椁是一个标记,告诉布阵者她曾在这里,也告诉其他寻魂使,目标已锁定,可随时收网。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卫庄跟在身后,走出竹林时阳光已刺破晨雾,照在石桥上,将石栏晒得发暖。
阿霜站在桥头,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以前在一个比这里冷得多的地方待过,那里没有太阳,没有风,每隔一盏茶的时间就有烈火和冰刃从地底升起来。”
卫庄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我被押到一座海渊,海渊很深,深到连月光都照不进去,有个人站在渊边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然后我自己跳下去了。”
卫庄没有说话,阿霜抬头看他,笑了笑,“但你和他不一样,你不会站在旁边看着我跳下去。”
卫庄垂下眼,“我没什么不一样。”他说,“我只是碰巧来到这里,碰巧遇见你。”
阿霜没有反驳。
卫庄忽然又说:“等这里的事结束。”
他停了一下,阿霜等他继续说,“等这里的事结束,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