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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遮镇

龙未初醒来后看见的是一片真正的天。

她本该死在归墟的虚无中,像所有被推入那道深渊的生灵一样,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但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

那个东西稀薄得近乎不存在,在她坠入归墟的同一瞬间载着她穿过虚空,穿过界壁,穿过无数层凡人看不见的屏障。

然后她醒了。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雨,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嗖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躺在一片乱石滩上,耳边是水声,如同山溪的清冽,叮叮咚咚地淌过石头。

空气里没有灵力的痕迹,没有龙族结界的气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里不是六界的任何一处。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清晰的痛感从指腹传到四肢百骸,她从高处摔下来,浑身都是擦伤和淤青,掌心被碎石割出几道浅浅的口子,她的疼全是因为这个。

她撑着手臂站起来,沿着溪流往下走,溪流的尽头是一条官道,黄土路面被雨水泡得有些泥泞。远处有炊烟,细细的,歪歪的,从一片低矮的屋舍间升起来,她朝着炊烟走去。

那是一座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缝隙里生着细细的青苔。两旁是低矮的木屋,檐角挂着风干的艾草,门口堆着柴火和农具。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妪,手里摇着蒲扇,看见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站起身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妇人快步迎上来,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看见她浑身是伤、衣裙破败的样子,吓了一跳,蒲扇都差点掉了。“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从哪里来的?怎么浑身都是伤?”

龙未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身染血的嫁衣,上面的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狸妖的,正红鲛绡已被刮得不成样子,裙摆裂了好几道口子,金线绣成的游龙只剩了半边,龙目上的蓝晶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这身嫁衣是龙母一针一线缝的,她穿着它从北海走到西海,穿着它拜了天地,穿着它跳入归墟。

“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几分怯意。“我不知道。”

老妇人没有再问,她伸手扶住龙未初的胳膊,那只手粗糙温热,掌心有常年劳作磨出的茧。

她将龙未初带进镇口最近的一间木屋,让她在竹榻上坐下,又去灶间端了一碗热粥,粥是粗米熬的,寡淡无味,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龙未初低头喝了一口,胃里翻涌起一阵痉挛,她太久没有进食了,但她没有吐,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把碗底最后一粒米也咽了下去。

老妇人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叹了口气。“姑娘,你是不是遇上匪了?这世道不太平,前些日子逸州城外还闹过山贼。你家人呢?住在哪里?我让我儿子去给你报个信。”

家人?龙未初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北炎送她出扶光阁时泛红的眼眶,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想起北凛站在回廊尽头端着那碗凉透的雪蛤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等了多久。

想起她父王独自坐在玄霜殿里,面前摊着那封婚书,背影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苍老。还想起草甸上那个白衣少年,他捡起她掉落的木瓢,说“花一直开着,什么时候来都行”。

她把空碗放在膝上,声音软了几分。“没有家人。”

老妇人脸上的等待瞬间敛住了,只剩下对龙未初的心疼和同情,她伸手拍了拍龙未初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落在她肩上,温暖踏实。

龙未初在镇上住了下来,她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寒未剑在坠入归墟时不知被冲到了何处,只剩下腰间那把北凛送的剑鞘,这只剑鞘以寒凝山万年玄冰铸就,触手微凉,能卖很多钱,但她舍不得。

她将它收在枕下,每晚睡前都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她给自己取名“阿霜”。龙未初这个名字在四海已经人人皆知,她不能用,北霜也不能用。只有这个“霜”字,是从她本名里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痕迹。

镇上的方大娘,就是那位给她粥喝的老妇人,替她在镇东的绣坊找了份活计,绣坊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起初只让她打杂,扫地、理线、端茶送水。

后来发现她不但勤快,还会画画,她画的花样子比城里买来的还鲜活几分,配色雅致,线条干净,花朵像是要从纸上长出来。掌柜喜出望外,便让她专门画花样子,工钱也从每日三文涨到了五文。

方大娘说她这双手像是练过的,针脚稳,画笔也稳。但她这双手从未摸过针线活,她只会练剑,到这里之后,什么都得会。

她画画从不画玫瑰牡丹那些凡间富贵花,只画这些凡间没有的品类,掌柜问她这是什么花,她只是笑笑,说在别处见过。

她除了画画,还做起了针灸。方大娘多年的腰疼犯了,疼得下不了床,咬着牙直哼哼,阿霜正好去送还粥碗,见了便说“我来试试”。

她从方大娘的针线筐里挑了几根最细的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认穴下针,手法极稳,不过片刻,方大娘便觉得那股酸胀缓了大半,哎哟一声舒了口气。

“姑娘,你学过医?”

阿霜将针收好,用布包起来,说以前跟师父学过一些。她那位师父是六界最强的神,他教她的不止是运气御剑,还有如何在灵力反噬时封住自己的痛觉,那比任何针灸都难。

方大娘千恩万谢,逢人便说新来的阿霜姑娘是神医,消息传开,便常有街坊来找她看些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毛病。她来者不拒,从不收钱,有时候看完病还会顺手帮人家把院子里的柴劈了。

在镇子上住久之后,她又恢复了爱管闲事的习惯。镇上肉铺的屠夫欺负孤儿寡母,硬说人家欠他肉钱,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唾沫横飞。阿霜路过听见,走上去说了几句公道话。

屠夫见她一个外乡女子,瘦瘦弱弱的,挥拳便要动手,被她侧身让过,又在他膝窝处轻轻踢了一脚,没用多大力,那屠夫便扑通跪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脸涨得通红。

从此镇上人都知道,阿霜姑娘看着瘦弱,却不是好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霜白天在绣坊画花样,得了空便给人针灸,黄昏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官道,一坐就是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也许是在等自己心里那道不知道能不能愈合的伤口。

夜里关上木门,她在灯下铺开纸,画一些白天不能给人看的东西,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的兔子,蜷在枕边,草叶已经泛黄,被她用一根发绳小心翼翼地缠住。

再画一只通体月白的小狐,毛尖上泛着极淡的蓝,蜷成一团,每次画完眼眶都是红的,笔墨被水渍洇开一小片。

还有花。霜华的瓣,冰魄的光,月棠在暮色里泛着银白色。她画了很多很多花,没有一幅是绣坊卖的那些吉祥图样。

她偶尔也画人。画一个模糊的背影,月白衣袍,站在花海尽头,脸总是画不清楚,她不敢落笔,怕他还是用那双空白的眼睛看着她,像在万沧殿前那样。

她还画过一只木簪,簪身上雕着一枝花的轮廓,白瓣金蕊,和西无种的花一样。自从坠落凡尘之后,她总是会梦见这只木簪子,只有这只簪子。

每次画完,她都会盯着看很久,这些画她从不给别人看,画完了就收进一只从旧货摊上淘来的木匣里,放在床底最深处。她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不再是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