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沧殿。
龙未初穿着嫁衣跪在冰冷的玉阶上,灵宠的血从裙摆往下蔓延,浸透了鲛绡上缀着的月魄珠。
合卺酒是西无亲手斟的,他倒酒的时候还带着笑意。她接过杯盏时碰了碰他的指尖,从他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的红嫁衣。
她喝下那杯酒。放下酒盏的时候,她发现西无看她的眼神变了,没有爱意,没有笑意,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是仇人。
她试探性地喊他,“西无?”西无睫毛颤了颤,但他没有应,那份审视的眼神,逐渐被更深的空白所取代,像有人把他的魂魄挖走了,只剩下一个躯壳。
她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颤抖,他都没有应。
她有些害怕,双手按着他的双臂轻轻晃动,又去捧他的双颊,刚碰到下颌就被西无无情地推开了。
这时,殿门被撞开。西海的铁甲兵卫鱼贯而入,将万沧殿围得水泄不通,西龙王大步走进来,带着一股怒气和杀气,他看了一眼玉阶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龙未初,目光最后落在西无身上。
“做得好。”他说。
与此同时,他从身后龙相手中拿过来一团东西扔到龙未初面前,龙未初还未来得及质问西无,就被怀中七窍流血的灵宠钉死在原地。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最初的那份天真此刻被毁得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你们对狸妖做了什么!”她怒吼着站起来,那双和雪一样蓝的眼睛瞬间被血红色填满,可她刚站起来就倒下了。
在龙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成亲当天需要禁灵,她的灵力被禁了七八成,远远超出了本身的规则,又加上方才喝的那杯酒,她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讨伐。
有人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她挣扎着回头看西无,他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被押出了万沧殿,押过了西海的玉石长街,押到了西海最深处的一座宫殿,宫殿门楣上写着悔龙殿,那是西海处置叛族者的地方。
殿内空旷阴冷,四壁嵌着夜明珠,却照不亮殿顶的黑暗。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西龙王坐在上面,他的面容和西无有三分相似,但更硬,更冷,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殿门在身后关上,铁甲兵卫退到两侧,只留下她和西龙王。
“北霜。”西龙王居高临下地看她,字字句句裹挟着怒意,“你勾结魔族,背弃同族,意图颠覆我西海,你可知罪?”
龙未初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没有?”西龙王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扔在她面前,令牌落在玉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魔族的通行令,上面刻着魔界深渊的印记,令牌背面赫然烙着她的名字,还是龙未初这个名字。
起因是她与西无拜完堂回到寝殿之时,魔界凶兽墨火噬从西海深处逃脱出来,它被囚禁上万年,却在今夜轻易逃脱,且不说它是如何逃出来的,它逃出来的目的竟然是为了阻止龙未初成亲,要将她带回魔界。
可她根本没见过墨火噬,巧的是墨火噬用的措辞是“带回”,而墨火噬出来时,西无寝殿确实亮起了属于魔界的暗红色微光。
她百口莫辩。
她逃脱不了。
“这枚令牌,是在你北海寝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西龙王冷冷地盯着她,“你还想抵赖?”
龙未初盯着那枚令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是有人放进她寝殿的,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最私密的角落里,放了一枚能置她于死地的证据。
“不是我,我不认识什么魔族的人。”
“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第一句话都是‘不是我’。”西龙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判决的死物。“你的龙骨里有勾结魔族的证据,抽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龙未初浑身一震,抽龙骨……龙被抽了龙骨,修为折损大半,且此生再无寸进,这不是查案,这是毁了她。
“你没有证据!”
“那枚令牌就是证据,至于你的龙骨里有没有更多证据,抽出来才知道。”
她明白了。这不是审问,这是局。
她忽然想起西无在殿上那双空掉的眼睛,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倒那杯酒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这杯酒会把他的太子妃送上死路?她跪在玉阶上喊他的名字,他不应,她的灵宠死在西海,他不闻不问,她被押走,他站在那里,仍是无动于衷。
他早就知道。
她不再说话了。西龙王摆了摆手,铁甲兵卫上前,将她押入偏殿。偏殿里放着一张刑台,台上嵌着玄铁镣铐。刑台边缘还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不知是哪一任受刑者留下的。
她被按上去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许多与西无相关的画面。闪过他在花海里说“因为你喜欢花,所以我会一直种”,闪过他偷偷给她做了一个歪耳朵草编兔子,笨拙地放在她矮凳边,闪过他在北海正殿里说“求娶北海龙未初”并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来当聘礼。
她六百年的时间里,西无占据了一大半,她只要稍微想一想,都与西无有关。
他说,等你长大的时候,花也开了,我就能娶你了。
她长大了,花开了。她穿着嫁衣跪在悔龙殿的刑台上,龙骨被一寸一寸抽出来。
抽龙骨的过程不长,但每一秒都被剧痛拉得无比缓慢,龙未初咬着牙没出声,指甲陷进掌心。她睁着眼睛,看着殿顶那片照不亮的黑暗。
她恨西无。
恨他在花海里说的每一句话,恨他编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发绳,恨他说过的所有没兑现的承诺,恨他此刻不在这里,恨他亲手斟的那杯毒酒,恨他住进了她的心里却又抛弃了她。
她与西海,不共戴天。
龙骨被抽出来的那一刻,她终是忍不住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困在冰幽峰,西海最冷的海域,玄冰铸就的牢壁终年不化,每隔一盏茶便有烈火从地底升起,与玄冰交替折磨。她被锁在牢室中央,四肢缚着灵链,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嫁衣。
而万沧殿前,宴席已散。满地的灵花被踩碎,红绸被撕裂,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玉阶上,照见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蓝色发绳,直到一双苍白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西无低头看着掌心那条发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满地狼藉中一眼看见它,为什么捡起它时那只手又开始抖。他的太子妃被带走审罚,他应该替她出头,可她犯了错也应该受到惩罚,他站在那里,停步不前,只是心口疼得厉害。
远处,冰幽峰的烈火正从地底升起,将那片最冷的海域映成猩红。
而在冰幽峰上空,那团花影停在半空,薄得几乎透明,它从万沧殿一路跟到这里,跟了整整一夜,花瓣在寒风中瑟瑟发颤,连稳住自己都勉勉强强。
龙未初受的伤,总能及时准确地反噬在它身上,但它没有走,它就一直悬在那里,隔着层层玄冰,隔着熊熊烈火,守着她。
冰幽峰比悔龙殿更可怖,短短一个时辰,龙未初已经昏死两次。西龙王将她带到归墟边缘,她跪在六界的尽头,满身是血。
归墟的风从深渊底部往上灌,冷得像刀子,她的身后站满了人。四海的长老,龙族的族老,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人。他们都在看她。
西龙王站在她面前,横眉怒目。
“龙未初,勾结魔族,证据确凿。念你年幼,赐你归墟。跳下去,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
她说不出话。她浑身都在疼,龙骨被抽离的地方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身上被冰刃穿透的地方,又被冷意渗进骨髓。
嫁衣上沾满了血,头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落下来,被归墟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头,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人,还穿着那身新衣。
他的眼睛依旧是空的,和喝合卺酒时一样,她不指望西无来救她,她只是不明白,想要一个答案。
她站起来,被押着摇摇晃晃地走到归墟边缘,底下是无尽的黑暗,风从里面灌上来,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那些来北海赴宴、曾对她笑脸相迎的脸,此刻都面无表情。
她没有跳,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北凛从未有过的高腔调,任谁听到都觉得心碎的声音。
坠落的那一刻她没有喊,她只是闭上眼睛,在想那个人是谁?
西无又是谁?种花的、送锦带的、替她整理嫁衣的那个人,和站在归墟边看着她坠落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的身体不断向下坠,归墟的黑暗无边无际,她没有死,体内封印了数万年的东西,在那一刻醒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漫长的下坠。
黑暗里什么都有。她看到了北海的雪,看到了那片蓝白色的花海,看到了北凛在门口替她整理衣带,看到了西无说“给她的”时逐渐染红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和西无、和北凛很相似,但她从未见过的脸。
那张脸长得极其好看,又带着蔑视的锋利,一双赤瞳死死地盯着她,她读不懂他眼中翻涌的到底是什么,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黑暗就吞没了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她只知道她落在了一片没有光的地方。想动却动不了,想喊却喊不出声。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头顶无尽的黑暗,觉得心口被龙骨掏空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口。
“你师父早就告诫过你,不允许你与任何人成亲。”
她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有一张脸俯视着她,是方才她觉得极其好看的脸。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空洞变疼了,像是隔了好几万年的疼,比抽龙骨更难忍。
她还未开口,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为何偏要违背他的教诲?”
“即使他不说,”他俯下身,离她更近了一些,“我也不会允许你嫁给任何一个人。”
她想开口问他是谁,但她的嘴唇动不了,意识逐渐涣散,那张脸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和西无的脸重叠,和北凛的脸重叠,和梦中的背影重叠。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团花从悬崖落入归墟,比他更快一步走向她。那花渐渐化作人形,抱起了正在坠落的龙未初。
她的身体很轻,和数万年前他在天劫中抱着她时一样轻。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
他的手微微发颤。
数万年前,他在神树下看到了那道预言,预言如今成了真,她成为六界圣龙,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当年那场大战他的魂魄被撕成四片,他是唯一留存了全部记忆的那一片。
每一道鞭痕,每一根变白的发丝,她小腹上那点熄灭的悸动,她眼角滑进鬓发里的那滴泪,他全都记得。
他在无名仙山上等了她数万年,种了她最喜欢的白瓣金蕊花,看着它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看着北海的方向,等她长大,等她回来,然后她回来了,转世成为北海小公主,前尘尽忘,不记得他,不记得神山,不记得那片白瓣金蕊花。
他只能远远地守着,以陌生人的身份,以师父的身份,以任何他能用的方式,守了她几百年。教她术法,教她辨认百草千毒,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挡开那些觊觎她的暗箭。他以为他会这样守着她,直到她慢慢记起他。
但她长大了,她要嫁给西无,嫁给他自己的另一片魂魄,他不知道该感到欣慰还是悲哀,他应该早就知道的,上玄烬永远都只会爱上玄初,他的魂魄碎片必定会同时爱她。
就像落在北海的那一片,以兄长的身份强压着那份爱意,但爱意会日益增长,早晚会溢出来。
她成亲那天,他没有去,他站在无名仙山的悬崖边,看着北海的方向,蓝雪纷纷扬扬,从他的角度看去,像是整片大海都在哭泣。
他知道西无护不住她,即使没有今晚发生的事,他也会让人阻止这场大婚。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眼下这般。
虽然他已经嫉妒到发疯,却从未想她要遭遇这样的事,也从未想过,西无也要成为受害者。
所以他在归墟等,他知道她会坠落,他算好了她坠落的位置。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归墟深处,她的呼吸温热,落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心脏在这数万年里,第一次跳得这么剧烈。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和数万年前一样温柔深情,“别怕。我找到你了。”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再收紧一点。他怕她碎掉,怕她再从他手里滑落一次。
归墟之上,万沧殿中。
西无站在归墟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身后没有人了。长老们散了,西龙王走了,所有人都在庆祝西海七太子大义灭亲、为四海除去一害。他独自站在那里,朱苍新衣被归墟的风吹得四散。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当初拜师时替她承受伤害所中的毒已经侵蚀了他大半心脏,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在西海悔龙殿里跪了多久。
龙未初更不知道,西龙王拿她的命要挟西无,逼他亲手将她送上归墟。不知道他跪在西龙王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玉石地砖,一遍遍说着自己愿以一切换她平安,不知道西龙王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早晨还在替她系嫁衣的衣带,牵着她拜堂,此刻却只剩下满手血腥。
一阵剧烈的疼痛感袭遍全身,他摊开手掌,红色的血一滴一滴流下来,他的脸开始溃烂,对龙未初的爱也渐渐复苏。
他流泪了。
然后他走向归墟,跟着跳了进去。
北凛站在偏殿门口。殿内还挂着她出嫁前试嫁衣时用的铜镜,地上散落着几根鲛绡丝线,桌上搁着她随手放下的半杯茶。一切都没变。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文书。使者说,小公主勾结魔族,被西海查获,抽龙骨,赐归墟。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墨汁滴落,洇开一小团黑。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她偏殿门口,站了很久,他不信,他知道她不会勾结魔族,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北海四太子,他没有资格去质问西海龙王,没有资格去追查一桩已经被定罪的案子。
他什么都没有,他连爱她,都只能以兄长的身份。
他走进偏殿,在铜镜前蹲下来,地上有一根蓝黑色的发丝,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然后把桌上那半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发丝被他仔细收进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他本也要随她而去,是北潇强硬带他回来,怕他死,怕他受到连累,怕他折在北海就对不起他死去的父亲。
他们的妹妹是圣龙,不会死。他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找回她,替她洗刷冤屈,并且伺机而动。
北凛没有回应,但他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
悬崖边的白瓣金蕊花开了。比往年都多,比往年都盛。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向着归墟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