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归墟无烬 > 第2章 相似

第2章 相似

数万年之后。

北海龙宫的小公主降生了,那一夜天降蓝雪。

雪花从海面倒灌而下,穿过层层水幕,沉到龙宫的琉璃瓦上,落在珊瑚枝头,雪色湛蓝,触物即化。整座龙宫都被笼罩在这片幽幽的蓝光里,连巡夜的虾兵都放轻了脚步。

龙王在寝殿外回廊上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殿门终于打开。蚌精抱着一块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襁褓裹在最软的鲛绡里,边缘透出幽蓝色的微光,龙王大步上前接过,低头看了许久,开口说:“以后,就叫北霜,字隐霜。”

北炎踮起脚尖扒着龙王的手臂往里看,“父王,她好小。”

龙王将她放在摇床上,北炎趴在摇篮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像刚从海底捞起来的一小团月光。

他小声说:“未初,哥哥以后叫你未初好不好?”未曾初始,便已注定。

婴孩没有回答,但那只小手忽然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了北炎伸过来的食指,攥得很紧。北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满月那日,北海设了宴。四海龙族皆有使者登门,正殿里张灯结彩,玉阶上铺了红毯,珊瑚柱上缀满了夜明珠。北炎在宴席上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坐不住了,趁龙王与人敬酒时溜下了席,一路小跑去了偏殿。

偏殿很安静。奶娘守在门口打盹,北炎放轻脚步走进去,发现未初醒着,正睁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头顶悬挂的贝壳风铃,风铃是他亲手串的,他伸手拨了一下,叮咚作响,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北炎回头,一个少年正站在殿门外,月白衣袍,腰间系着蓝色锦带,负手而立。殿外夜明珠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很深,皮肤是冷白色的。

“西无?”北炎有些意外,西海七太子从不赴宴,从不与人来往,今天怎么来了?

西无没有回答。他走进殿内,在北炎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站在摇篮前,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看了很久,久到那串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又响了好几轮。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的蓝色锦带,那是西海龙王赐的护身之物,以深海玄蚕丝织就,水火不侵,自幼年起便不曾离身!他把锦带仔细叠好,轻轻放在襁褓旁边,指尖在锦带上停了一瞬。

“给她的。”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北炎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条锦带,那锦带蓝得像最深的海。

那之后,龙未初慢慢长大。

北海的珊瑚一年一换色,她一年一个样。从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到会爬会走会跑,从牙牙学语到能跟北炎吵架,从被北炎抱着去看海面的月亮,到自己能游到海面去摸月亮的倒影。

北海有两位太子对她最好。一位是北炎,她的九哥,大大咧咧,成天带她上房揭瓦、去海沟探险、偷父王的酒喝。

另一位是北凛,排行老四。北凛和北炎不一样。北炎是火,北凛是水,北炎会跟她吵架斗嘴揪她辫子,北凛从不,北凛是北海甚至四海中最温润儒雅的龙太子。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起话来也是温温柔柔,龙未初要什么他都给她找,闯了祸也从不责备,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替她把残局收拾干净。

她小时候有一次掉进海沟的暗流里,是北凛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他的手臂被礁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流了很多血,但他把她托上岸的第一句话是:“初儿,有没有呛到?”

从小到大,她所有委屈都是跟北凛说的。北炎太闹了,她说一句他要回十句,北凛不一样,他会安安静静地听,听完说一句“没事,四哥帮你”。

他帮她的时候从来不让她知道。北炎告她的状被龙王罚了,第二天她禁足就解了,她不知道是北凛去求的情。她想要的海底灵果被别的龙宫订走了,过了两天就出现在她桌上,她不知道是北凛拿自己的灵石去换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所有事都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她笑,她哭的时候他第一个走过来。

但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深海里的暖流,可那暖流底下藏了什么,她从未看清过。

还有西海的七太子,跟北凛一样,让她摸不透。

她每百年过一次生辰,每次贺生西无都会来。北海偏殿里贺礼堆成小山,西无总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所有人都散了才走上前,把东西放在她手里,说一句“给你的”,便走了。

她有时候故意在宴席上多看他两眼,他就垂下眼睛不看她,但他耳根会红,她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每次都要故意多看他几眼,看完了才心满意足地放他走。

五百岁那年,西无带她看了一片花海。

她走的是北炎告诉她的一条密道,嵌在寝殿后方废弃的宫墙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片草甸,草色浅碧,绵延起伏,远处铺着一片花海,蓝白色调,从浅月白到深湖蓝,层层叠叠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搬到了地上。

她沿着花海往里走,尽头是一棵古树,树下搁着一只木桶和一把木瓢。一个人正蹲在花丛边,月白衣袍,蓝色锦带,袖口挽到手肘。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来了。”西无直起身看她。

龙未初怔道:“这些花是你种的?”

“嗯,种了很多年。”西无将木瓢搁在桶边,“最开始只活了几株,后来慢慢知道怎么养了。”

他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花海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每一种花他都如数家珍,月霜、冰魄、霜华、雪盏等等。花的花期、习性、从哪里移植来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们在花海最深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种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花,白瓣金蕊,颇为美丽。

“这种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西无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从家里带来的,西海只有一株,我分了一枝种在这里。”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隔着一线距离缓缓滑过,“试了好几年才活。它太娇了,水多一分烂根,少一分枯叶,每次出门都惦记着。”

龙未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根手指轻轻划过花瓣边缘。白瓣金蕊。她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可这朵花,她觉得眼熟,又觉得看着它,心头莫名笼罩着悲戚的情绪。

她不敢多看。

后来她便常去那片花海。他给她做了张矮凳,她就坐在矮凳上看花,看书,有时候她看累了便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他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还在浇水。

她坐起来,他把外袍接过去穿好,跟她搭话,“醒了?花浇完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但耳根已经红得不像话。

有一回她醒过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恍惚。

她觉得他的眉骨、他的下颌、他耳朵的轮廓,好像在别的人脸上见过,这张脸应该长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把这件事跟北凛说了。

那天北凛正在替她削一个水梨,小刀在果皮上转着圈。他低着头,听她说完笑了一下,说道:“那你觉得应该长在谁的身上?你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出现这种错觉。”

“没有,不是累。”龙未初趴在石桌上,拿手指戳着削下来的梨皮,“但我也不知道应该长在谁的脸上。对了四哥,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明明第一次见,但你觉得自己认识他很久了。”

北凛的刀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削,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有啊。”

“谁?”

他没回答。他把削好的梨递给她,笑着说:“吃梨,别想那么多。”

她接过梨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她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北凛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是削梨弄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想看看,北凛把手收回去了。

那天傍晚,北炎来找她,两个人坐在偏殿的屋顶上看天。北海的天是水波滤过的,蓝幽幽的,有鱼群从头顶游过,龙未初忽然说:“北炎,你有没有觉得四哥和西无长得像?”

北炎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像。”龙未初晃着腿,斟酌着措辞,“就是……你如果把他们的五官拆开看,眼睛、鼻子、下巴,其实挺像的,但放到一起又不是特别像,大概有七八分?就是会让你觉得他们应该是兄弟,但又不是。”

北炎沉默了。

他本来没注意过这件事。北凛和西无,一个温柔如水,一个冷淡如冰,站在一起谁也不会觉得他们像。

但龙未初一说,他忽然想起来了,如果仔细看,他们的眉弓是相似的,下颌的弧度是相似的,连垂下眼睛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是相似的。

反倒是北凛和他,不仅性格上不一样,长相更是一个眉目清浅,一个浓眉大眼,站在一起谁也不觉得他们是亲兄弟。事实上,他们本身也不是亲兄弟,可北凛与西无更是一杆子打不着啊。

“北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北凛会不会是西海遗弃的?”

北炎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他稳住身形,转过来瞪她:“你胡说什么呢!北凛可是我们北海的!我跟他不像那是我长得比较英俊,他长得比较斯文。”

“闭嘴吧你。”龙未初把他拍回去。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被搅得再也沉不下去了。

北凛和西无,长得相似,北凛和北炎,长得不相似。

一个是北海四太子,一个是西海七太子,明明毫无血缘,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或者说,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她必须找到答案。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银发男子背对着她站在花海尽头,她喊不出他的名字,但她本能的想走近些,他感觉到了,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觉得那张脸应该是西无,又好像是北凛,然后那个影子裂成了两半,一半白衣,一半蓝袍,一半在笑,一半在难过。

她猛地惊醒,窗外夜色未褪,远处珊瑚丛里有磷光浮动,她坐起来,觉得心跳还是很快。

银发男子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她梦中,但裂成两半是头一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两张不同的脸产生同样的熟悉感。

---

在她六百岁那年,西无开口求了亲。

他站在北海正殿里,对龙王说:“晚辈西海西无,求娶北海小公主龙未初。”声音很稳,背挺得很直,龙未初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听到他稳如磐石的语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以为他会紧张,没想到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从容。

后来她才知道,他走出正殿之后,在回廊拐角处站了很久。北炎路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北炎说那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他没回答,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聘礼是西无从西海亲自抬过来的。六十箱,每一箱都封得严严实实。北炎开了一箱看了一眼,回来跟她说:“你那位七太子是真的舍得,那一箱月魄珠,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大颗的。”她低着头笑,没说话。

婚期定在七月十五。

北海和西海联姻,四海震动。请柬从龙宫发出去,珊瑚笺上烫着金字,百里红妆从北海铺到西海。龙未初每天在偏殿里试嫁衣,试了一件又一件,鲛绡堆了满地。

北凛来看她。端着一碗雪蛤汤,从小到大,他几乎每日都来送。他站在门口,看她转着圈让侍女量尺寸,她看见他就笑了:“四哥,你看这件好不好看?”

北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一牵,笑得温温柔柔的,“好看。初儿穿什么都好看。”

他走过来,替她把肩膀上歪掉的衣带正了正,动作很轻,还带着一份小心翼翼。

“四哥。”她抬眸看他。

“嗯?”

“你觉得西无人好吗?”

北凛收回手,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淡淡地说。“好,很好。”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夹着一丝轻颤,“未初,你要好好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走出去了。

他走过回廊之后没有再走,站在转角处,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她刚出生那天,他站在偏殿门口,心口突然疼得厉害。

他守了她六百年,以兄长的名义。他以为他可以守一辈子,他以为不会有人抢走她,至少不会这么快。他以为他不在乎,此刻他发现,他做不到不在乎。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替她正衣带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她肩头的温度,凉凉的。他在这一刻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他后悔来北海,后悔成为北海龙王的养子,父亲把他放在北海,他这个兄长的身份,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他必须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婚期临近的那些日子,龙未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还不清楚具体是哪里不对,可能是他们看她的眼神,对她说的半截子的话,以及突然的不该在大婚出现的悲伤氛围。

北海龙王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而龙后有一次抚着她的头发,忽然说了一句“你和那神像真像”,说完便住口了,神色有些慌。

神像?谁的神像?

她没来得及问。

他们不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忙着准备婚事,忙着试嫁衣,忙着数西无送来的那些月魄珠。

她把那些珠子串成链子挂在手腕上,凉凉的,贴着皮肤。她想,没关系,等嫁过去之后再问,以后日子还长。

七月十五。北海下了很大的雪,和她出生时的一样。

蓝雪纷纷扬扬,从海面倒灌而下,穿过层层水幕,落在迎亲的彩船上。她穿着鲛绡嫁衣,戴着月魄珠串成的头冠,被北炎背出了寝殿。北海嫁女的规矩,要由兄长背出闺阁,送到迎亲的礼官手上。

“北炎。”

“嗯?”

“你以后没人吵架了。”

“我跟北凛吵。”

“四哥才不跟你吵。”

“那我和北潇吵。”

“二哥也不愿意搭理你。”

北炎沉默了。走到半路,他忽然说:“未初,你要是嫁过去不开心,就回来,我亲自来接你,还会替你出气。”语气难得认真。

她在北炎背上笑了。“好。”

她没看到北炎的眼眶红了。他走得很快,把她交给礼官之后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她还没有告诉北炎,她和西无只是先成亲,其他的事都还早着。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北海到西海,百里红妆,四海来贺。她坐在花轿里,手心里攥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蓝色发绳。

花轿到了西海,西无在宫门口等她。他穿着朱苍新衣,腰系蓝色锦带,站在百里红妆的尽头,醒目出众。看到她下了花轿,西无立马朝她伸出手。

他的指尖还是凉凉的,握她握得很紧。她抬起头看他,西无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里盛满了光,比第一次偷亲她的时候还要亮很多。

他说,“我终于娶到你了。”

她以为那是幸福。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盏光今晚就会熄灭,不知道握着她手的这个人,将在今夜松开她,任她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