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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假身份

一天黄昏,官道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牵着一匹瘦马,女子老远就朝她挥手,声音亮得像铜铃:“阿霜姑娘!阿霜姑娘!”

是镇上开药铺的夫妻,男的叫方良,女的叫妄灵,方良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憨厚,总是站在妄灵身后半步,像是她的影子。

妄灵则是个伶牙俐齿的年轻女子,年纪不大,说话却老道,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看着十分可亲。

阿霜给人针灸缺了针具,她二话不说便从药铺里拿了一套新崭崭的银针送过来,用一块蓝布包得整整齐齐。

此刻妄灵走近了,从马上卸下一个布包塞进阿霜怀里,布包是粗布缝的,针脚有些歪,但密密实实。“天要冷了,给你裁了件新袄。你那衣裳太单薄,风一吹就透了。”

阿霜低头看着布包,针脚粗糙,和她在北海龙宫穿的鲛绡云锦天差地别,但她把布包抱在怀里,很是宝贝,对着妄灵轻声说了句:“谢谢。”

妄灵摆摆手,拉着方良走了,走之前,方良回头看了她一眼,阿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她腕上被灵链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痕还是很明显,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紫。

她不知道方良和妄灵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他们是几个月前搬来镇上的,说是从北方逃难过来,在镇上开了间药铺,生意还不错。

妄灵性子热络,三天两头来找她说话,有时带吃的,有时带布料,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绣坊的门槛上和她闲聊,说镇东的母鸡又下了双黄蛋,说逸州城里的布庄新进了一批好料子。

方良话不多,总是站在妄灵身后,偶尔看她一眼。

又过了几日,方大娘的儿子从逸州城回来,带了一则消息,他坐在镇口老槐树下,身边围了一圈人,说得绘声绘色,他说逸州城外最近出现了一处诡异的竹林,大白天能听到瘆人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汗毛倒竖。

有几个胆大的猎户想进去探探,出来的时候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普通的竹林,但怪就怪在,那些进去过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的门还开着,灶台上的饭还温热。

阿霜听到这则消息时正在绣坊里画花样,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在纸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竹林。

会哭的竹林。

她想起师父曾说过,不死山外有一片竹林,竹根通着地脉,能感应到天地间最深的执念,风过竹梢时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但那片竹林只生长在六界交界处,不应出现在凡尘,除非凡尘与六界的边界正在逐渐变薄。

她没有说什么,但那天黄昏她没有坐在门口,她关上门,在灯下打开妄灵送她的布包。

新袄整整齐齐,领口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是妄灵自己加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用了心。

她把新袄放在枕边,又从床底摸出那把剪刀,很旧,刀刃都钝了,但有总比没有好,如果竹林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如果六界的边界真的在变薄,那么迟早有一天,会有追兵找到这里。

她不知道那层托住她的光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能维持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北海,不能去找西无,不能去找北凛。她只能待在这里,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小镇上,画画,熬粥,给人针灸,坐在门口看日落,至少先活着再说。

又过了半个月,方大娘的儿子从逸州城带回了新消息,这次不是竹林,是人,他跑得气喘吁吁,灌了一大碗凉茶才缓过来。

说逸州城外最近来了一个很奇怪的人,独来独往,腰间挂着一柄很旧的剑,从不与人说话,听说长得极俊,镇上好几个姑娘偷偷去瞧过,回来都说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但那人太冷了,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的一把刀,谁都不敢靠近,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只听说他好像在找什么人,向人打听时只会说:一个女子,精通医术,剑术极高,智计无双,别的记不清了。

阿霜正在院里晾布,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之后才继续把布挂好,声音很轻地问道:“他长什么模样?”

方大娘的儿子挠挠头,努力回忆,“远远瞧过一眼,个子很高,穿一身黑,头发是银灰色的,额头还戴着护额,说不上来,看着挺年轻,哦对了,他腰上挂着个跟他气质很不符的东西,像是只木簪子。”

阿霜的手又是一顿。

木簪。

她昨晚刚画过一只木簪。

她没有再问,那天黄昏,她在门口坐到很晚,官道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逸州城隐约的灯火,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子。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镇外那棵老槐树下,方良和妄灵正并肩站着,夜色将他们的身影隐在树影里,只有两双眼睛在暗中微微发亮。

妄灵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静的审视,她望着阿霜那间小木屋的方向,目光锐利,和在镇上与人闲聊时判若两人。“是她吗?”

“是她。”方良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白日里憨厚的语调,而是低沉、平稳,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着,“虽然灵力被封得干干净净,但那张脸不会错。北海龙女,龙未初。”

“主上让我们找到她,护着她,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她被西海的人找到。”

“那竹林里的东西呢?”

“不用管。那是冥界的手笔,与我们无关。”妄灵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只要守着她就行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和她白日里截然不同,白日里的妄灵是个爽利的药铺老板娘,笑起来和和气气,眼睛弯弯的。

此刻的妄灵,笑起来竟有几分冷,像是刀锋上凝结的霜。“你说她知不知道,天天陪她说话解闷、给她送袄送针的人,是魔界四魔将里的人?”

方良没有笑,他望着那间木屋的方向,目光沉沉,木屋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油灯光,阿霜还没有睡。“她不需要知道。”他说,“她现在只是阿霜。”

远处,阿霜终于从门口起身,关上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油灯在窗上映出她单薄的影子,纤细而挺直。

她把剪刀放在枕下,从床底取出那只木匣,打开,今天画的花样还摊在桌上,墨迹已干,一朵霜华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看了一会儿,又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她今晚画的还是那只木簪,和她梦里的那只越来越像,簪身上的白花像是开在雪地上的第一朵春信。

画着画着,她觉得心口有些闷,她知道这种感受也许和簪子无关,有关的是簪子的主人。

她还不知道那团从檐角消失的花正无声无息地穿过界壁,朝这片没有灵力的凡尘飘来,花瓣已经薄得近乎透明,但还在风中一颤一颤地向前。

她明天还要去绣坊画花样,明天方大娘也许还会来送粥,明天也许还有街坊来找她针灸,明天她还会在黄昏时分坐在门口,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官道。

一天天过着宁静而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