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云脚步一顿,转头望去,是那位老爷爷的身影。
这才恍然想起——若不是他出声提点,她与那匪首,谁死谁活还说不清呢。
温舒云拱手作揖,恭敬道:“多谢大人提点。”
“哦?你知晓老夫的身份?”老人家笑眯眯地看向她。
“京城之中能身着这般精良衣料,又能一眼识破剑法路数的,若非朝堂高官,便是武林名宿。这般人物,尊称一声‘大人’总归是没错的。”
温舒云笑嘻嘻回应,却只敢从指缝里偷瞄着老者的神情,生怕惹着了这位大人。
小布:【宿主他是…】
他淡然一笑,虽然面容并未发生改变,但那份超然物外的气韵已扑面而来。
不待她开口,便悠悠道:“老夫正是青檀真君——晏在溪,小友这下可识得了?”
“青檀真君?!”温舒云愣了一下,猛的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您就是那天下第一剑尊?”
晏在溪眼底闪过些许得意,连胡须都捋得快了几分,却偏要故作淡然,“不错,正是老夫。”
“老身可否知晓小友名讳?”
“在下温舒云是也!”
“你师承何方?”
温舒云嘴角一翘,眉眼间带着些许得意,微微扬了扬下巴:“我呀,无师自通!”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厉害吧?”
晏在溪眼睛一亮,“那你可愿入我门下,做我的徒弟?”又立刻恢复高深莫测的姿态。
他循循善诱道,“老夫座下现在只有苏世子这位徒弟哟。”
晏在溪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还忍不住偷偷睨了她一眼,看看她的反应。
温舒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那沉默很短,短到旁人只当她是在斟酌措辞。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那弟子,就先谢过师父啦!”
“乖徒,乖徒!”晏在溪乐呵呵地瞧着她,向后招着手,“观遥、清和快出来吧,别藏着了。”
话音刚落,一道红影便从廊柱后一跃而出。
晏观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父亲的背,摆摆手道:“爹,您刚刚装得可真像!我差点都没认出来!还杵着根破棍子,您难道要碰瓷那土匪头子?”
一旁的晏清和则缓步走出,嘴角憋着笑,摇了摇脑袋,熟稔地往旁边挪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晏观遥,你又皮痒了是不?”晏在溪气得吹胡子瞪眼,痛心疾首地斥道。
“师父,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温舒云抿着唇,笑涡浅现,手下轻柔地替晏在溪顺气。
“对呀对呀!我们快带阿云回家,走走走。”晏观遥笑嘻嘻地一把拉住温舒云,不给她犹豫的机会,便拖着人一溜烟跑远了。
晏清和只好扶着自己气的尚在吐纳的阿爹,打道回府咯!
……
几人走到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说是山,其实并不算高,连绵着几座缓坡,夹着一道低谷。
山脚处铺着石板,一块接着一块,往谷里延伸。
石板是老石青的,被踩的久了,边角都被磨得圆滑。前几天下的雪化了大半,只在石缝里挤着些残白,像银边勾勒着石板。
顺着石板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温舒云缓缓站定,抬头。
此时,夕阳正好落到门楣的位置,把那块匾照得一片金红。
拂天山庄。
——
甫入山庄,一道银白的身影便撞入温舒云眼帘。
少年长身玉立,可脸上却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正督察着师伯师叔的弟子们练剑。
阳光斜斜洒下,镀在他肩头衣摆,泛着柔和的光晕。他的眸子透亮,在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像极了一只矜贵又疏离的猫。
真好看啊…温舒云痴痴地笑着,一想到以后天天都能见到这位师兄,心里不知为何就止不住的高兴。
小布:【宿主你的目光有点太火热了,说好的再也不理睬呢?】
温舒云:你懂什么,这叫欣赏!
苏时屹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被那道视线灼着了。
他慢腾腾抬眼扫了她一眼,眸色冷淡不带半分情绪,便转过头去,冷声斥责道“别偷懒!“
温舒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突然收回了观赏的视线。
有这样一位师兄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晏在溪一进门看见自己的大徒弟正训得热火朝天呢,也不知怎的,竟也不去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近,他拍了拍这臭小子的肩,和蔼地看着他“好徒弟,师父回来了!“
“师父可算回来了!”少年朗声一笑,他余光早瞄到了师父熟悉的身影。
他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眼底漾着鲜活笑意:“再不回来,师弟们可要恨死我了。”
那一瞬,他眼中的冷意悄然消融,终于显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鲜活与暖意,恰如雪后初霁的晨光。
“你这小子,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让我省点心。把他们惹急了,你几个师伯又要冲我嚷嚷了!”晏在溪嘴上嗔怪,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打心底里为这个弟子骄傲。
“为师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晏在溪轻咳两声,生怕这孩子不乐意。
“你要有师妹了!”
苏时屹望着师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促狭一笑:“师母怀孕了?”
“你这臭小子,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晏在溪又气又笑,手扬起来作势要打,可终究舍不得落下——这宝贝徒弟,打不得也骂不得。
“你师妹在那儿!”晏在溪手一指。
苏时屹顺势望去,又见到那个宛如桃花成精的姑娘。
怎么又是她?
他心下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师父开心就好。”话锋轻转,“不过您为何突然要收弟子?”
“这个嘛……”晏在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解释道,“因为她居然会我的剑法!刚才她随手使出的一招,正是当年我师尊亲授于我的——连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参透呢!这小丫头,将来必成大器!”
苏时屹闻言,眉梢微挑,目光再次落回那抹纤秀身影上时,已带上了几分审视。
苏时屹目光在她看似纯真的笑颜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移开。
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审慎——这人,瞧着人畜无害,可若非妖鬼化身,便当真是百年不遇的剑术奇才。
可不知为何,初见她时,便觉得她行事奇怪,且听她祖母说这人在乡下庄子养病多年。可那日,除了力道不足外,那剑法耍的可不像是常年卧病在榻之人,这让他不由防范了几分。
“可那是亲传绝学,现下妖鬼频出,师尊还是小心为妙”苏时屹对师父悄声道。
“放心,师父心里有数!不过嘛,这种弟子还是先下手为强!”
晏在溪拍了拍他的肩。
看着师父成竹在胸的样子,苏时屹这才放心下来。
晏在溪见状,捋须笑道:“正好,你既在此,便去唤你小师妹过来吧。今日是吉日,该行拜师礼,敬入门茶了。”
“是,师父。”苏时屹闻言懒懒应下。
他走出静室,不一会儿,后面便跟来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温舒云手捧一盏茶,步履轻快,在众人目光中徐徐前行。
那步子迈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回廊两侧围满了人。
她余光瞄着,有着青袍的师兄师姐,有负手而立的师伯师叔,连平时只在内院走动的仆人都挤过来看热闹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场面嘛。
谁叫她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在如此注视下度过的。
清风拂过她的衣摆,也拂动着她雀跃的心潮。
衣摆飘啊飘,心潮荡啊荡,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升天。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原来,这就是一步登天的感觉吗?
温舒云强忍着心中的笑意和雀跃,她在心中暗暗得意着:等着吧,我温舒云的精彩人生这才刚刚开始呢!
拜师座上,端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
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半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束着,周身像有仙气浮着一般。
温舒云:诶?这还是刚才那个老爷爷吗。
她这才想起来——她拜的可是剑尊!
她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几步。
温舒云恭恭敬敬地屈膝下跪,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亮而诚挚:“弟子拜见师父,请师父用茶。”
晏在溪乐呵呵地接下了这盏茶。
那笑容和煦得似三月的阳光,接过茶的时,还冲她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祥。
他低头饮了一口。
晏在溪缓缓放下茶杯,脸上和煦的笑容微微收敛,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目光如炬。
“今日饮下你这杯茶,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你需谨记:从今往后,你手中之剑,锋芒只可指向敌人;而你身后之地,皆是你誓要守护的。温舒云,这条路,你准备好了吗?”
晏在溪的话如洪钟大吕,敲醒了沉浸在喜悦中的温舒云,在她的心湖中砸开层层涟漪。
温舒云抬起头,迎上师父深重的眼睛。
那眼神太沉了,沉得她有点接不住。
她忽然想:要是现在说不愿意,老头会不会气得胡子翘起来?
想了一下,自己差点笑出来。
不会的。她本来就愿意。
因为嘛,这正是她的人生信条。
温舒云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弟子温舒云,谨遵师傅教诲!”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剑出鞘,只为斩妖除恶,身后之人必以命相护!此心此志,天地共鉴,弟子…已做好准备!”
“好,好,好,这样才是我晏在溪的好徒弟!”晏在溪满意道。
“乖徒快起,来师父这,师父还有东西没给你呢!”说罢,便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掏出个檀木盒子。
温舒云接过去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对耳坠!隔层还放着一块令牌。
“这令牌此间唯有两块,你与阿屹各一个。有了它,走在哪别人都知道你是青檀真君的爱徒,那可是我晏在溪罩着的人!”
“还有这耳坠,你可别嫌它小,看着无用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呢!”
温舒云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好奇:“师父师父是什么呀?”
晏在溪一脸神秘莫测,却在对上乖徒那满脸期待时,笑出了声。
“这里面是为师和你师娘去历练时得到的宝物,此物若在一人之身,便可抵挡这世界大多武器的伤害。”
“更绝的是,若分一只与旁人贴身而戴,便可互通五感,还有二人的心哟!”晏在溪乐呵呵道,又抚须补了一句,“你师娘前些日子才去游历,若是见着你这个乖徒,定要欢喜得很!”
“弟子多谢师父,师娘!”温舒云觉得自己仿佛泡在蜜罐里,心里甜滋滋的。
晏在溪见自家大弟子还在一旁抱臂而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推搡着他:“还愣着做什么?”
晏在溪转而向温舒云介绍道,“乖徒,这位是你大师兄,苏时屹,也是当今的靖王世子。”
苏时屹这才收敛了几分旁观的疏离,抱拳一礼,似笑非笑:“师妹。”
“师兄好!”温舒云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心想:俊俏小师兄,一定要对我留下好印象呀。
结果苏时屹压根没搭理她这灿烂的笑容。
温舒云这下是彻底恼了,心里冷哼一声:气煞我也,气煞我也!你就等着本姑娘拿剑打的你满地找牙吧!
晏在溪眼看势头不对,心道不妙,连忙一手拽着着苏时屹一手拉着温舒云,语重心长道“既然如此,时屹啊,你这个做师兄的,从明日起便好好教教师妹基本功吧。为师心有所感,可能需闭关些许时日。”
苏时屹一时无言。
……这就是师父的心中有数?让他亲自看着这臭丫头?师父怕是年岁大了,白日里也开始说梦话了。
“我不同意!”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苏时屹微微一怔,诧异地看向温舒云。
这人……果然有鬼!
温舒云:鬼都不知道这家伙要怎么整我呢。
苏时屹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随即敛容,端出一副乖顺模样,朝着师父毕恭毕敬应道:“弟子遵命。”
瞥了她一眼,便施施然离开了。
徒留温舒云一人站在原地,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啊啊啊啊!天要亡她!
她的美好人生怎么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温舒云的内心一片凄凉。
回家路上,她生无可恋地倚着车窗,任凭帘幕一遍遍拍打着自己的脸颊,终于认清现实:有人天生在罗马,有人天生是牛马。本来想逆天改命,结果粘锅上了!还是铲不起来的那种。
身世浮沉如断萍,狗世子欺她太无情。
问君能有几多愁?掐死世子一剑爆头!
小布头疼道:【温舒云!到家了,少嚷嚷。】
温舒云:呜呜,小布,你居然凶我!
——
“阿云,你总算回来了,担心死祖母了”老夫人盼了又盼总算等到了。
“阿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温舒云紧紧抱着祖母,其实她也心神未定,况且今日是她第一次杀人。
“好阿云,祖母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咱们阿云都是可以保护别人的人啦!”祖母似乎感受到了她细小的情绪,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
老夫人叹了口气,“都怪祖母让你答应去踏青,都是祖母不好。”
“哪里!天大地大,祖母最好啦!”温舒云躺在老夫人怀里,像小孩子撒泼一样。
“祖母,阿云有一件坏事和一件好事您先听哪个?”温舒云起身,强打精神咧开个笑容。
“先听好消息!免得气煞老身了。”
“我拜入青檀真君门下啦!”温舒云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好像讨赏的小屁孩。
老夫人惊诧万分,一拍大腿,疼的,没在做梦?那阿云定是傻糊涂了吧!青檀真君只是恰巧路过,且剑尊为何突然要收一个毫无根基的弟子?
“好事说完啦,那坏事呢?”老夫人压下心头疑虑,担心地看着她。
温舒云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仰头望天:“坏事就是……师兄是苏时屹。”
“苏世子?那可是名满云京的少年天才,听亦棠说,你昨不是还夸过他俊吗?”老夫人打趣她。
“别提了,这人就是行走的芝麻汤圆,皮是白的,心比谁都黑!”温舒云越想越气。
老夫人忍住笑意,哄着问“他怎么得罪阿云了?”
“他居然无视我?!我不说国色天香,至少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吧!可我同他说话,简直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什么事都要跟我对着干!”
温舒云气的直拍桌,仿佛这桌子就是苏时屹,要狠狠蹂躏他。
老夫人忍俊不禁,故意逗她:“那可真是天大的委屈。不过既然拜入真君门下,往后可要好好听师兄的话。”
“祖母!”温舒云哀嚎一声,把脸埋进祖母衣袖中,“您到底是谁的祖母嘛!”
这时,管家捧着个紫檀木匣稳步进来,含笑禀道:“小姐,苏府刚派人送来的拜师礼。”
温舒云警惕起身,这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她颤颤巍巍打开木匣,映入眼帘就是苏时屹那潇洒不羁的字迹。
别说,还挺好看。
温舒云还没细细品鉴,就被信上的内容吓了一跳。
“明日卯时一刻,校场见。迟到加练十遍。
——苏时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