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阅览区的时钟指向21:45。0826带着张磊和陈蕊从阅览区另一头走回来，张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陈蕊空着手。
“差不多了。”0826说，“还有十五分钟闭馆。咱们先回大厅，别分散。”
沈砚点头。他往大厅走的时候，路过书架，顺手把刚才看的两本册子按编号放回原位——他记得每一本的位置。0826看到了，没说话。
回到大厅，老赵已经在了，靠在闭架区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看。0826走过去：“你看了什么？”
“闭架区细则。”老赵头也不抬，“跟你手里那本一样。”
“有什么发现？”
“有。”老赵把册子合上，“闭架区里有点名册。册上写编号不写姓名。如果册上出现姓名，说明册子被换过。”
0826点头：“这个我们知道。”
“但你们可能没注意到另一条。”老赵翻到闭架区细则第四条，“‘如册上姓名与你的索书单编号一致，可答到，答完后立即离开阅览区。’这是唯一的例外。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点名不能答。但如果册上同时有你的姓名和你的编号，可以答。”
“为什么会有这个例外？”
“不知道。”老赵把册子放回书架，“但规则给了这个口子，说明系统认为‘姓名 编号一致’的情况下，点名是合法的。换句话说，系统在区分‘真点名’和‘假点名’。真点名会写全姓名和编号，假点名只写姓名或只写编号。”
沈砚在旁边听着，把老赵的话记下来。老赵的分析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闭架区细则的例外条件缺一不可。这个人不简单。第三次进来，一直沉默，但看规则很仔细。
“还有一件事。”老赵看了沈砚一眼，“你那个索书单编号，20240719，八位数字。闭架区细则第二条说‘不得代取说不出8位数字编号的档案’。也就是说，闭架区里有些档案盒，认编号不认人。你有编号，就能取对应的盒子。没有，就不能。”
沈砚点头。他之前只把索书单编号当成闭架区细则第四条例外条件的组成部分，老赵这个角度他没想到——编号不只是“点名例外”的凭证，还是“取档案”的凭证。如果闭架区里有他的档案盒，他凭编号可以取，但总则第四条又说“标有本人姓名的档案盒不得打开”。取和开是两回事。
他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索书单编号有两个用途：①点名例外条件；②取档案凭证。取≠开。可凭编号取自己的档案盒，但不能打开。”
21:55。大厅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值班台上方一盏黄灯。展板旁边的应急灯亮着，照出展板玻璃上细密的划痕。沈砚站在展板和值班台之间，能看到两边。
0826压低声音：“都到齐了。张磊、陈蕊、刘姐，你们站我旁边。老赵，你站哪？”
“我站门口。”
“行。沈砚，你——”
“我站展板旁边。”沈砚说，“离值班台近。”
0826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陈蕊站在0826旁边，双手攥着西装裙的裙边，小声问：“待会儿要是叫到我名字怎么办？”
“不答。”0826说。
“叫两遍呢？”
“也不答。除非点名册上同时有你的姓名和编号。你有编号吗？”
“我填了索书单，20240721。”
“记住这个编号。如果册上写‘陈蕊，20240721’，你答‘到’，然后立刻走。如果只有名字，别答。”
陈蕊点头，嘴唇动了动，默念自己的编号。
刘姐站在沈砚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填了一半的《离馆登记单》——她没投进登记箱，但也没放回抽屉。沈砚看了她一眼：“单子先放回去。”
“我攥着行不行？”
“你攥着它，待会儿点名的时候容易分心。放回去。”
刘姐犹豫了一下，把登记单塞回服务台抽屉。她手有点抖，抽屉关了两下才关严。
22:00。闭馆铃响。
铁门自动关合，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金属门框震了一下，头顶落下细灰。大厅的灯又灭了几盏，只剩值班台上方那盏黄灯和展板旁边的应急灯。黄灯的光圈只够照到值班台台面，穿深色制服的人坐在光圈里，脸看不清，胸牌反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
0826压低声音：“别慌。先看他要干什么。”
伪管理员开始念：“陈蕊。”
陈蕊站在0826旁边，身体明显绷紧了。0826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别答。”
伪管理员又念了一遍：“陈蕊。”
陈蕊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
伪管理员停了几秒，翻了一页：“张磊。”
张磊站在0826另一边，背双肩包，手在拉链上来回搓。他听到自己名字时，肩膀松了一下——刚才陈蕊没答，似乎没事。伪管理员念第二遍时，他下意识抬了抬下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到……”
0826猛地转头：“你——”
太晚了。伪管理员合上点名册，朝张磊点了点头。张磊愣了一下，转身想往0826那边走。他迈出第一步时，脚踝处出现了第一张纸。
纸是从他裤管里滑出来的，像一张被抽出来的档案卡，边缘整齐，上面印着黑色字迹。张磊低头看了一眼，停住了。他伸手想把纸捡起来。第二张纸从他手背上浮出来，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纸页从皮肤表面一层层剥离，每张都印着字。张磊的脸开始变白，五官像被擦掉的铅笔字一样模糊下去。
0826喊了一声：“张磊！别碰那些纸！”
太晚了。张磊整个人从边缘开始变成纸页，像一本书被从里到外翻开。他的双肩包先瘪下去，变成几张纸片，然后是他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最后是脸。几十张纸从他站立的位置飞起来，在阅览区上空打了一个旋，朝闭架区的方向飘去。纸页边缘带着焦痕，像被什么烧过但没烧透。它们飞进闭架区的铁门缝隙里，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张纸。沈砚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新的纸飞出来，走过去捡起来。卡片上印着：编号0929，进入时间22:03，副本“旧档案馆”，状态“已归档”。右下角一个符号，像一把钥匙。
没有原因。他翻到背面，空白。
0826走过来：“写的什么？”
“编号和时间。没写为什么。”
“没写为什么？”0826皱起眉头，“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沈砚把卡收好，“他答了到。但答到是不是原因，不确定。也可能不是。”
0826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显然习惯了“做了错事就会死”的逻辑，现在规则不给他这个逻辑，他有点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搓了两下。
刘姐在旁边声音发颤：“他、他就这么……变成纸了？”
“别慌。”0826说，“先找出口。别单独行动，别答到，别碰旧东西。”
沈砚没接话。他在笔记本上记：“0929，张磊，答到后约5秒归档。原因不明。答到是否充分条件？需观察下一个。”
然后他翻到闭架区细则第四条，又看了一遍。他拿出自己的索书单，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编号：20240719。
他把索书单收好，往服务台方向走。
0826喊：“你去哪？”
“找出口。”沈砚没回头，“总则第六条说离馆要向值班管理员报姓名。但值班台上那个不是值班管理员。我看看有没有别的方式。”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胸牌。”沈砚说，“总则第七条写了，闭架编号不是值班管理员。”
0826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没再说话。
沈砚走到服务台侧面，拉开第三个抽屉。登记簿还在。他旁边，刘姐也在翻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离馆登记单》，看了看：“这个能用吗？”
沈砚看了一眼：“先别填。确认格式。”
刘姐没听他的，拿起服务台上的笔开始填。沈砚想拦，但她已经写上了名字。
“刘慧芳。”她边写边说，“我丈夫去年没了，我整理他东西的时候碰到个笔记本就进来了。我得出去，家里还有他的东西没收拾完。”
沈砚看着她。他不知道刘慧芳丈夫是否进过副本，也不知道那个笔记本是不是触发物。但刘慧芳现在填的这张单子——她既没有确认值班管理员是否在岗，也没有确认书面登记的时机。她只是急着出去。
“等一下。”沈砚说，“你填了单子，但你索书单编号栏空着。”
刘慧芳低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编号啊。”
“去服务台填一张索书单，盖了章就有编号了。”
“现在？闭馆了还能填吗？”
沈砚看了一眼值班台。穿深色制服的人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册子，没有阻止任何人填索书单的意思。但总则第一条说“闭馆铃响后所有读者须在三分钟内离开阅览区”，他们现在全在入口大厅，不在阅览区。总则第二条说“查阅档案须填写索书单，经值班管理员核验”。现在值班管理员不在岗，索书单能盖到章吗？
他还没想清楚，刘慧芳已经拿起一张空白索书单，填上姓名和事由，递到值班台。穿深色制服的人接过，盖了章，递回来。索书单右上角：20240720。
刘慧芳看了一眼，把编号抄到《离馆登记单》上，然后往登记箱里一塞。登记箱吐出一张回执：“已登记。待点名流程结束。”
她松了口气：“填完了。是不是能出去了？”
沈砚看着回执上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五秒后，刘慧芳脚下开始出现纸页。
第一张纸从她鞋底滑出来，印着“编号未知”。第二张从她裤脚浮出来，第三张从她手背浮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这……这怎么跟我丈夫笔记本里夹的那张纸一样……”
她话没说完，纸页已经从她身体边缘成片剥离，像一叠被风吹散的档案。最后几十张纸在她站立的位置打了个旋，朝闭架区方向飞去。地上留了一张卡。
沈砚走过去捡起来。卡片上印着：编号0930，进入时间22:15，副本“旧档案馆”，状态“已归档”。右下角的钥匙图案是一把陌生的钥匙，他没见过。没有原因。背面空白。
0826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她填了单子，投了登记箱，怎么还是——”
“不知道。”沈砚把卡收好，“她填单子的时候可能犯了别的错。”
“什么错？”
“不知道。”沈砚看着手里的两张归档卡，“但系统判定她违规了。归档延迟五秒，说明系统核对过。她触发了某个条件。”
他在笔记本上写：“刘慧芳，编号0930，填单并投箱后归档。延迟约5秒。触发条件不明。可能：①索书单是闭馆后填的，违反总则第二条‘经值班管理员核验’？但盖章了。②书面登记时机不对？但补充单说闭馆后可用。③其他未注意的行为。待查。”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台。伪管理员还坐在那里，册子已经合上，放在台面上。大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伪管理员又翻开了点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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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