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6把几个人拢到阅览区门口，开始分派任务。
“都先自我介绍一下，认识认识。”他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我叫陈放，物流公司调度员，第三次进来。编号0826。你们叫我0826就行，习惯了。”
背双肩包的男生先开口：“张磊，大三，学计算机的。第一次。”他说话时手还在拉链上来回搓，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
年轻女白领跟着说：“陈蕊，广告公司文案。第一次。”她穿着西装裙，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站稳。
中年女人攥着布袋：“刘慧芳，超市理货员。第一次。”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丈夫去年没了，家里东西一直没收拾。上个月整理他遗物，翻到一个笔记本，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到这来了。”
0826看着她：“你丈夫的事，跟这里有关系？”
“不知道。”刘慧芳摇头，“他去年说是出差，走了就没回来。单位说他辞职了，但没办手续。我去问过，人家说档案里查不到这个人。我以为是单位糊弄我，后来发现他东西还在，人没了，哪儿都找不到。上个月翻他笔记本，里面夹了一张纸，我碰了一下，就进来了。”
沈砚在旁边听着，把这段话记在心里。刘慧芳不知道丈夫进过副本。她以为丈夫是“没了”——失踪、死亡、单位推诿，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只能认倒霉。她整理遗物时碰到触发物，被拉进来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赵靠在闭架区门口，惜字如金：“老赵。第三次。”没说自己干什么的。
0826看向沈砚。沈砚合上笔记本：“沈砚，市档案馆闭架区管理员。第一次。”
“档案馆员？”0826多看了他一眼，“那你专业对口。”
“算吧。”
0826开始分派任务：“张磊，你跟我。陈蕊，你也跟我。刘姐，你跟沈砚一组，他看规则，你帮着记。老赵——”他冲闭架区门口喊了一声，“你跟不跟我们走？”
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自己走。”
“那行，你有经验。但别单独进闭架区，总则第二条说了不能自行进入。”
老赵没接话，推开门进了阅览区。0826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砚站在展板旁边，把0826分派任务的过程看在眼里。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0826虽然自称“第三次进来”，但他对规则的记忆并不完整。他刚才看总则的时候只记住了三条，现在分派任务时又漏掉了第六条和第七条的具体内容。
第二，张磊和陈蕊看完规则后，正在小声互相询问。张磊说：“第一条是啥来着？开放时间？”陈蕊说：“好像是九点到十点？”沈砚看了他们一眼。总则第一条写的是9:00—22:00。他刚看完不到五分钟。
第三，刘姐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展板。她看得很仔细，嘴唇跟着文字动，像在默念。看完一遍后她转过头问沈砚：“小伙子，那个补充单上写的啥？我眼睛花，看不清小字。”
“哪条？”
“就是那个……那个什么登记单的。”
沈砚指给她看：“总则第六条补充：闭馆后值班管理员不在岗时，离馆登记可通过书面方式完成。填写姓名、索书单编号、离馆时间，投入值班台登记箱。”
刘姐点点头：“哦，书面登记。我记住了。”
沈砚看着她。她说完“记住了”之后不到十秒，又问了一句：“那个补充单到底写的啥？我刚看了忘了。”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次他故意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刘姐听完点头，然后转身去翻服务台抽屉了。沈砚不确定她这次能记住多久。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其他人看规则后遗忘速度很快。张磊五分钟忘第一条。刘姐十秒忘补充单。0826自称第三次进来，也只记得三条。我能记住每一条原文，连标点都记得。为什么？”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句：“暂时假设：副本内存在某种遗忘机制，对多数人生效。我可能是例外。待验证。”
0826带着张磊和陈蕊往阅览区走，路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下：“你真不跟我们一起？”
“我看完规则就来。”
“行吧。”0826压低声音，“那个老赵，我不放心。他第三次进来，但我没见过他。你注意着点。”
沈砚点头。0826走后，他继续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把七条总则和补充单又默背了一遍。然后他走到张磊面前，问：“总则第一条是什么？”
张磊正在跟陈蕊说话，被问得一愣：“第一条……开放时间？”
“具体时间。”
“九点到……十点？”
“总则写的是9:00—22:00。”
张磊挠了挠头：“对对对，二十二点。我刚才记混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回展板前面，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张磊：看规则约五分钟后，第一条时间记错。不是完全遗忘，是记混。类似‘记忆模糊化’而非‘完全抹除’。不同人的遗忘程度可能不同。待观察。”
他刚写完，阅览区方向传来0826的声音：“沈砚！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沈砚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往阅览区走。推开门，里面是一间长方形房间，三排长桌，每排六把椅子，桌上摆着老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靠墙一排书架，摆着几十本硬壳册子，书脊上印着编号。阅览区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闭架区入口”的牌子。
0826站在第一排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你看这个。书架上每本册子都是一个区域的规则。”
沈砚走过去看。册子封面印着“阅览须知”，翻开第一页：
**阅览区细则**
一、阅览区内禁止交谈。如需交流，请到入口大厅。
二、台灯只可使用绿色灯罩的。红色灯罩的台灯不要打开。
三、书架上的册子可以翻阅，但每次只能取一本。取第二本之前，必须将第一本放回原位。
四、闭架区入口的玻璃门，只有在值班管理员陪同下才能打开。自行打开者，按馆内滞留条例处理。
五、阅览区内的时钟只供参考。以闭馆铃为准。
沈砚看完，又翻了一页。后面是空白。他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封面印着“闭架区须知”：
**闭架区细则**
一、进入闭架区须由值班管理员陪同。无管理员陪同者，不得进入。
二、闭架区内档案盒一律不得代取。如有人请你代取且说不出8位数字编号的，不要帮。
三、如对方说出8位数字编号，核对编号是否与盒面一致。不一致的，不要帮。
四、点名册只写编号，不写姓名。如册上出现姓名，说明册子被换过。换过的册子上的姓名不要答。但如册上姓名与你的索书单编号一致，可答“到”，答完后立即离开阅览区。
五、自己的档案盒如已打开，立刻合上。第2页永远不要看。如已看到第2页内容，到值班台领取《记忆封存申请单》。
他把这本也放回去。0826在旁边看着他：“两本都看完了？”
“看完了。”
“记住多少？”
“全部。”
0826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来头？”
“档案馆员。”沈砚说，“职业习惯。”
0826看了他一眼，表情介于“信了”和“不信”之间。他正要说什么，张磊从阅览区另一头跑过来：“0826，那边有扇门，锁着，上面写‘杂物间’。”
“别碰。”0826说，“先别管杂物间。沈砚，这两本册子上的规则跟总则有没有冲突？”
沈砚已经在脑子里对了一遍：“有。闭架区细则第二条说‘不得代取’，总则第二条说‘由管理员代取’。不冲突——管理员可以代取，读者不能代取。但闭架区细则第一条说‘须由值班管理员陪同’，总则第二条说‘读者不得自行进入闭架区’。意思一样。整体上没有直接冲突，但闭架区细则第四条和总则第七条有重叠——都在说点名册的事。闭架区细则第四条多了一个例外：册上姓名与索书单编号一致可答到。”
0826皱起眉头：“索书单编号？什么编号？”
“填索书单的时候系统给的。我还没填，不确定。”
“那你赶紧填一个。万一用得上。”
沈砚看了他一眼。0826这个建议是对的——总则第二条要求查阅档案须填写索书单，补充单也提到书面登记需要“索书单编号”。填了索书单，他就能拿到编号，应对闭架区细则第四条的例外。
他走回入口大厅，在服务台第一个抽屉里拿了一张空白索书单，填上姓名、日期、查阅事由，递给值班台后面那个人。穿深色制服的人接过索书单，没说话，低头盖了个章，递回来。索书单右上角多了一行打印字：20240719。
沈砚看了一眼。八位数字。他把索书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回到阅览区。
陈蕊正站在书架旁边翻册子，看到沈砚过来，小声问：“你那个索书单编号是多少？”
“20240719。”
“哦。”陈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我这本写的是‘读者须知’。你那边那本呢？”
“闭架区细则。”
“有什么要注意的？”
沈砚把闭架区细则第四条说了一遍。陈蕊听完点头：“册上姓名与索书单编号一致可答到……也就是说，如果点名册上写的是我的编号，我能答？”
“前提是册上同时有你的姓名和编号，且两者一致。缺一个都不行。”
陈蕊“哦”了一声，低头把册子放回书架。她放回去之后，又从书架上拿起了第二本——手刚碰到书脊，沈砚说：“等一下。阅览区细则第三条：取第二本之前必须把第一本放回原位。你刚放回去了吗？”
陈蕊的手停在半空：“放了啊。”
“放回原位了？”
陈蕊低头看了一眼书架。她刚才那本“读者须知”放回去的时候塞错了位置——原本在第三排第二格，她塞到了第三排第三格。
“挪回去。”沈砚说。
陈蕊赶紧把册子抽出来，放回第二格。放完之后她站在原地，脸色有点白：“这个规则……违反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先别犯。”
陈蕊点头，退后两步，不碰书架了。
沈砚正要继续看其他册子，入口大厅方向传来刘姐的声音：“哎，这个抽屉里有个登记单，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离馆登记单？”
沈砚快步走回大厅。刘姐站在服务台侧面，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旁边抽屉拉开着。沈砚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白底黑字，标题《离馆登记单》，下面有姓名、索书单编号、离馆时间三栏。
“先别填。”沈砚说。
“为啥？补充单不是说可以用这个吗？”
“补充单说书面登记要用《离馆登记单》。但没说填了就一定能出去。先确认格式。”
刘姐把登记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字。格式就是这三栏。”
沈砚接过登记单，对比补充单的原文：“姓名、索书单编号、离馆时间。三个都有。格式没问题。”
“那我可以填了？”
“你填了打算什么时候投？”
“现在啊。”
“现在还没闭馆。补充单说的是‘闭馆后值班管理员不在岗时’。现在管理员还在岗，你应该向管理员报姓名登记，不是用书面登记。”
刘姐愣了一下：“可台上那个人不是管理员啊。胸牌是闭架编号。”
沈砚看了她一眼。刘姐说的没错——台上那个人胸牌是“闭架-00”，按总则第七条不是值班管理员。但总则第六条又说“向值班管理员报姓名”。如果值班管理员不在岗，用补充单的书面登记。现在的问题是：值班台上有人，但这个人不是值班管理员。这算“值班管理员不在岗”吗？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总则第六条：向值班管理员报姓名并登记。值班管理员工作时间9:00—22:00。
- 总则第七条：胸牌“闭架-××”的不是值班管理员，不得向其报姓名。
- 补充单：闭馆后值班管理员不在岗时，可用书面登记。
现在没闭馆，值班管理员理论上应该在岗。但台上那个人不是值班管理员。真正的值班管理员去哪了？如果真管理员不在岗，补充单的“不在岗”条件就满足了，书面登记合法。如果真管理员在岗但不在值班台，那书面登记就不合法。
“现在不能确定。”沈砚说，“等闭馆之后再看。闭馆铃响的时候，如果值班台上还是这个人，说明真管理员不在岗，书面登记就合法。如果真管理员出现了，就向他报姓名。”
刘姐把登记单放回抽屉：“行，听你的。你脑子清楚。”
沈砚没接话。他走回阅览区，把闭架区细则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条刚才没细看的：闭架区细则第五条——“自己的档案盒如已打开，立刻合上。第2页永远不要看。如已看到第2页内容，到值班台领取《记忆封存申请单》。”
自己的档案盒。沈砚在脑子里画了个问号：闭架区里有他自己的档案盒？他还没进过闭架区，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这条规则暗示：闭架区里存在“标有读者本人姓名”的档案盒。总则第四条也提到了同样的事——“标有读者本人姓名的档案盒，一律不得打开”。
他把这条抄进笔记本，在旁边写：“闭架区有我的档案盒。不能打开。第2页不能看。已看第2页要去领《记忆封存申请单》。申请单在哪？值班台。但值班台上那个不是值班管理员。矛盾。”
他写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先别想太远。先活过闭馆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