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靠门的几盏灯已经坏了快两个月了,就连报修单都交了不下十次,结果一个人都没来。第一次他还下楼问过,维修师傅说这两天没空,要过几天,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来修。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密集架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站着不动的黑衣人。
沈砚对于现在的环境已经逐渐习惯了,他一个人在这层待了快两年,每天的工作就是三楼有人上来递索书单,他接过来进库找,找到递出去关门,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到三楼向老赵提交报告,文件放下就可以走,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他喜欢这样,因为档案不会突然开口,也不会突然消失。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四楼门口多了一箱捐赠的物品,是城南一个老先生留下的。老先生上个月走了,子女清理房子,翻出这些东西,说扔了可惜也不好留在家里,问馆里能不能收。箱子送来就搁在门口,沈砚负责拆开清点:箱子里都是旧账本、地契复印件、几本民国账册这种旧物件,翻到底下,手指突然碰上一个硬东西。
他拨开上面的东西,下面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不大齿口挺细。他擦了擦上面的锈,看到背面似乎刻着东西,但是具体纹理看不太清。清完点数,一共四十七件。
他在登记表上写:捐赠档案一箱,计四十七件,含铜钥匙一把(无对应锁具,暂存杂物盒)。
写完关灯下楼,发现三楼的老郑还没走,正端着搪瓷杯从地方志编纂室出来,看到沈砚,问:“还没走?”
“哦,刚弄完,马上。”
“是...今天捐赠那箱?”
“嗯,四十七件。”
老郑揭开杯盖,往杯里看了看,抬头看见沈砚已经走过去了,又叫住他:“等会...老物件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别的?”
“就不是档案那些,类似其他杂七杂八的旧物件。”
沈砚想了想:“有铜钥匙。”
老郑盖上杯盖,问什么样。沈砚给他比了比,说齿口挺细,背面刻着东西,不认识。
“放杂物间吧,别归架。”
“本来也归不了,要不问问是什么地方用的?”
“不用。”
说完老郑就回了办公室,沈砚以为已经说完了,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就又听他说:“单独收好放起来,也别跟人提。”
“怎么?”
“没怎么,先放着。”说完老郑就转身把门关上了。
沈砚站在门口心想老郑明年退休,馆里有些旧东西,还真就只有他知道来历。平时问他,赶上心情好愿意说的时候,一杯水都能聊一下午。但是看今天这架势,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又上楼把铜钥匙装进信封,写好从哪来的,放进杂物间的铁皮柜里。下楼时看到老郑还在看报纸,还没有走的意思。
第二天沈砚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杂物间拿那把钥匙。他找了根棉签,把缝里的浮锈清掉,对着光源看,钥匙上那几道笔画挤在一起,像是个什么字,但是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馆里的古文字资料翻了好几本,都没有找到一个能对得上的字。
到了下午三点多,老郑拿来一张消防检查表:“下周三之前把杂物间清清,看看过道都堵成什么样了。把坏桌椅报废了,别留着占地方。”
沈砚接过来看:“那批没编号的盒子都搬吗?”
“那些别动。”
“搁那儿挺久了吧,也没人拿走。”
“你只清杂物就行,那些不用管。”老郑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忽然又来了一句,“它们自己会排好。”
沈砚抬头:“谁来排?”
但是老郑已经下去了没有回复他,他把检查表夹进文件夹,坐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把老郑那句话原样记下来,往下又写了几个字,盒子自己会动?兴许老郑说的是有人来排,他没听全,可那批盒子一直放在里面,确实没见谁管过,怕被别人看见又连忙的划掉了。
时间到了周一,消防检查马上开始,沈砚才打算清杂物间,光是挪门后那台除湿机就费了他半天时间。坏了好几年,轮子也不转了,两边还卡着椅子,挪了半天杂物,才一点点把机器挪开。除湿机后面还有几箱老旧表格受了潮,纸箱变得软塌塌的,搬的时候得托住底。忙出一头汗,他把口罩摘下一边挂着,蹲下去搬最后一箱。
手指刚伸进去,碰着一块硬东西。
他挪开箱子,看见地上有把铜钥匙,和前几天那把差不多,只是锈得更重,颜色发黑。
沈砚回头看铁皮柜,门还锁着。早上拿抹布的时候,那只放钥匙的信封还在里面。
他伸手捡起钥匙——
眼前突然一黑,起先以为是蹲久低血糖了,伸手去扶纸箱,没摸到,脚下也软绵绵的站不稳。正慌着,耳边响起一个机械没有感情的声音:“欢迎,编号0928。您已进入档案馆,请查询档案馆规则...”
沈砚一直等着听后续,结果后面没了...他问了一声“什么规则内容?”,等了半天电子声音还有没有回复,等眼前再亮起来,人已经站在一座大厅里。
地面铺着灰白大理石,缝里积着黑灰。头顶一盏黄铜吊灯,几个灯泡不怎么亮,照得四周雾蒙蒙的。沈砚先低头看手,发现钥匙不在了,指头上还蹭着锈。他往后退,后背碰上了紧闭的大门,凉得他一激灵。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大厅两侧挂着阅览区和闭架区的牌子。中间值班台后坐着个人,深色制服,胸前别了牌。他看了好一会儿,桌子上的旧表格都看得清,偏偏那张脸模模糊糊。
沈砚把眼镜摘下来擦,戴回去还是那样。
他没往前走,摸摸口袋,随身携带的笔和本子都在。拿出笔记本时发现封皮被自己捏弯了,用手抹平,看向旁边的展板。
上面贴着一份旧档案馆临时管理条例,盖了红章。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第一条,开放时间9:00至22:00。闭馆铃响后,所有读者须在3分钟内离开阅览区。超时未离者,按馆内滞留条例处理。
第二条,查阅档案须填写索书单,经值班管理员核验后,由管理员代取。读者不得自行进入闭架区。
第三条,馆内规则如有冲突,总则优先于区域细则,区域细则优先于档案盒内规则。但档案盒内规则如有“本人核对”字样,该盒内规则优先于总则第四条。
第四条,标有读者本人姓名的档案盒,一律不得打开。已打开者,须在闭馆前将盒内第1页拍照后放回原位。
第五条,闭馆后,不要回应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如声音持续超过三分钟,可到值班台领取异常情况登记表填写。
第六条,闭馆后如需离馆,须到值班台向值班管理员报出姓名,并登记离馆时间。值班管理员工作时间为9:00至22:00。闭馆后值班台如有人员,请先核对胸牌编号是否为“值班-××”格式。
第七条,值班管理员不会在闭馆后点名。如听到点名,不要答到。如点名者自称值班管理员,要求其出示胸牌。如胸牌编号为“闭架-××”格式,该员不是值班管理员,不得向其报出姓名。
沈砚看完,又去看桌后那人。那双手放在台面上,坐得很端正。刚才是不是这个姿势,他没留心。
他重新看了几遍十点下班,十点以后离馆还得找管理员,那找谁去?纸下面没别的字了。他顺着展板边上看过去,发现后面的缝隙处夹了一张纸,拿出来一看,是补充修改单,比前面那张还旧。
总则第五条补充:如呼唤你名字的声音说出你的索书单编号、进入本馆的日期或上次离开本馆的时间,可回应“知道了”,但不得报出全名。回应后须立即填写异常情况登记表。
总则第六条补充:闭馆后值班管理员不在岗时,离馆登记可通过书面方式完成。书面登记须使用离馆登记单,填写姓名、索书单编号、离馆时间,投入值班台登记箱。书面登记不视为回应呼唤。
他记住“登记单”三个字,又把前一段看了一遍。可以回应,那不答应该也没事。
从展板后走出来,灯光换了角度,他终于看清值班台那人的胸牌——闭架-00。
沈砚本来想去问问几点了,脚刚迈出去。“先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猛地转身,看见身后右侧大门边站着一个男人,目测年龄三十来岁,身上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腕上系根红绳,绳子颜色已经洇成暗红,像是浸过水又干了。那人靠着门框,姿态松散,目光却一寸寸地扫过屋里每个人,像在观察众人。
“编号0826,第三次来了,你们自我介绍一下。”
沈砚这才发现还有其他人,远一些的窗户附近有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二十出头,脸白得不太正常,两只手来回摩擦着书包带,摩得带子上的塑料扣咔哒咔哒响。另一侧站着两个女人,年纪稍微大一些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布袋站在那里,布袋抱得很紧像是里头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眼睛却不停往门口瞟。另一个穿西装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她旁边,裙摆有一道明显的褶痕,像坐了很久刚站起来,她两只手攥着手机,攥着指节发白,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手机显示没信号。还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靠最里头的墙站着,双手插兜,谁也不理,下巴绷得死紧。
加上沈砚一共六个人。
“我...我....是张磊,第一次...”背包男生说,声音发虚,尾音往上飘,“刚...刚刚还在学校呢,大大哥,这是哪儿啊?我晚自习刚下课,一眨眼...”他咽住,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也荒唐。
“先过来,别在窗边站着。”
张磊踉跄走过去,书包在背上颠得歪了,他也没顾上扶。走到0826边上才停下,手指还在拽带子,拽得更紧了。
穿西装裙的女人问怎么出去,声音尖而急。0826没接她的话,只抬了抬下巴,指向墙上那块展板,示意她先把上面的文字看完。女人张了张嘴,脸色僵了一瞬,到底还是走过去看展板,高跟鞋在地面磕出两声脆响,像心里憋着的气漏出来一点。
说完他看向沈砚:“你也第一次?”
“嗯。”
“怎么称呼?”
“……沈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喉咙发紧。在打算重新研究展板里的文字时,余光里,那个抱布袋的中年女人正盯着他看,目光直愣愣的,他一对上眼,女人就飞快地把脸别开了,布袋又往怀里收了收。墙边穿旧夹克的男人这时动了一下,从兜里抽出只手,搓了搓脸,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好像抽了抽,又好像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不知哪面墙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扭了头。张磊的书包带“咔”一声被他拽脱了扣,塑料片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没人说话。0826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扣子,又抬眼看大家,那根暗红绳在他手腕上晃了晃
0826看到沈砚没有被影响一直看着展板,过来问:“看出什么没有?”
“背后有补充的。”沈砚往值班台示意了一下,“还有他的胸牌,你看看。”
0826眯着眼,没看清。沈砚让出自己的位置,他站过来,脸色就不太好了,低头找展板上的字。
“这不是值班管理员?”
“上面是这么写的。”
0826把那两条看完,又去背后看了补充单,回来叫上其他人去阅览区。“门口估计也有规定,先看看再进。别自己乱碰,找到什么叫一声。”他问沈砚去不去,沈砚说先抄一下。
“行,别走远。”
张磊跟着就走了,两个女人也过去。墙边那个中年男人却去了另一头。
“那边是闭架区,不让进。”沈砚提醒他。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在门旁停住了。沈砚见他没开门,低头继续写。抄了几行发现第二条漏了字,又补上,字写得比平时乱。他干脆一条条核对,把补充单也抄完,收进内袋。
阅览区门口还能听见他们说话。他想了想,走到值班台侧面,打算先找找离馆用的表,省得到时候再翻。离这么近,那张脸还是看不清。他不敢多看,指了指抽屉。
“我找下登记单。”
没人回答。
沈砚等了一会儿,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空白索书单,第二个放着回形针和订书机,第三个第一次没有打开,他拍了拍抽屉底下抬了抬,才抽出来发现里面有本进馆人员登记簿。他拿出来翻,前面空了好几页,中间才出现三条记录。
063,入馆,事由为探寻。
071,入馆,事由为探寻。
085,入馆,事由为探寻。
同一天,同一个人的字。沈砚翻回去看表头,没有姓名那一栏。他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声音说自己是编号0928,刚才那个男人介绍自己是0826,这里的数字也是编号吗?后面还记着一些文字,越写越潦草,中间还有几页撕掉了。最后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此后再没写过。他翻回那三条,多看了两眼“探寻”二字,合上本子。值班台后的人仍没动。沈砚迟疑了一下,把登记簿塞进外套里,册子顶着下摆,不大舒服,他又往里推了推。
正要走,桌面上有张档案卡引起了他的注意。刚才没注意。
卡片正面是空白的,右下角有个“看”字,很淡,像铅笔写的。他拿近了些,没明白让看什么,翻过去看背面也是空白的,以为是恶作剧是个干扰信息打算放回去时,再翻到正面时,“看”字底下多了两个字。
胸牌。
沈砚拿着纸没动,没有人过来,但是卡上却新添了两个字,最后一笔的墨还没干。他抬头看了一圈。0826和张磊在阅览区门口说话,抱布袋的女人回来了,正翻值班台另一头的抽屉。穿西装裙的女人靠墙站着,低着头。闭架区门边已经没人了,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沈砚等了片刻,没谁看他。他将卡片空白那面朝外,放进了口袋。
远处的闭架区铁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档案盒从架子上抽出来,又推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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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闭架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