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入狱
春闱科考五十天。
秦梓在狱里整整待了五十天。
移交开封府那日苏见南来见了她。
外面已经暖热了起来，正午的阳光透过上面的宅窗洒下来，瞬间就被阴冷的潮气驱散。她稍稍抬身，用力仰头，后背结痂的旧伤便骤然撕裂，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背夹蔓延全身，密密麻麻，钻心刺骨。
大泱律令
科考舞弊者，处杖毙。
‘咣当——’
沉重生锈的牢门被猛地推开，刺耳的撞击声打破满室死寂。两个身形魁梧的狱卒跨步进来毫不留情地扣住秦梓的肩头，秦梓身形单薄，险些栽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连日饥寒交迫、伤势缠身，早已耗尽所有气力。
她浑浑噩噩，任由狱卒半拖半架拽起身踉跄前行。狭长狱廊幽深昏暗，两侧牢门紧闭，霉腐、铁锈与淡腥气息层层交织，死死压在喉间。单薄囚袍挡不住刺骨寒气，凉意顺着脚踝往上钻，冻得四肢僵硬发麻。
阴冷的牢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狱卒刻薄的嗓音在牢里回荡，
“临死前还有人来送饭，真是便宜你了！还不快走！”
她这才在前方不足五丈的地方，看见那无比熟悉的身影。
苏见南一身青白布衣，手中提着食盒，面上一副心疼模样。
“你且快些，注意点时间。”
狱卒的话是对苏见南说的，他哈着腰连连应声，又掏出一锭碎银塞进对方的手中，才勉强换来一阵清静。
见狱卒离开后，苏见南上前想查看秦梓的伤势，却见她身上未有一处好的地方。
腕间脚踝的镣铐印痕深深，皮肉磨得红肿溃烂，触目惊心。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瘦脱了形。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苏见南僵立良久放下食盒，鼻尖微微抽动，努力压下眼底的复杂心绪。
“先吃点东西，我打点了好些人才进来的。”
“打点了东宫的人？”
自那日在考院见到苏见南时，秦梓所有的不解都一瞬解开了。
王府暗衙外人根本不知，就算是东宫的人，又怎会知道他出自崇岫堂。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藏了起来。
择新木而居，不愿外人知。
面对秦梓开问，苏见南身形一顿，神色僵硬，但还是拆开上盖，拿出她最爱吃的金枕鲫鱼，
“不管是谁的门路，能进来便够了。”
“你怎知我在这里？”
苏见南垂首，指节扣住食盒边缘绷得泛白，沉默许久才开口，
“......我回琉岚巷取文书考证，发现都不见了，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会冒此风险......”
“所以，你知我为你替考，却在当时毫无解释，任由我生死从天。”
秦梓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干涸的河床，毫无波澜。
苏见南看见她唇边悲哀失望的笑意，焦急回道，
“小梓，我并非弃你不顾，而是......你知我为了科考奋斗了多久......寒窗十数载，所有抱负皆系于此！我不能功亏一篑！”
他语速急促，带着几分自我感动的委屈，
“科考一结束，我便四处奔走设法救你！我早已联络东宫，攀上太子门路，只要事成，我定然全力保你！”
“苏见南！”
秦梓抬眼，目光直直锁住他，
“我知你学识抱负，不甘平庸，才会在你失踪之日铤而走险帮你替考，可你呢？于你而言我的性命......重要过吗？”
“自然重要！”
苏见南看着秦梓控诉的模样，心头微酸。他上手扶住秦梓的胳膊，解释道，
“我今日就是来救你的。”
“救我？你拿什么救我？凭你刚攀附东宫，尚未立足的微弱情面吗？”
苏见南被问得语塞，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他环顾四周，低声道，
“我已于太子说好，只要你愿随我一同归入东宫麾下，此事便可既往不咎。舞弊罪名由我暗中担下，你可安然脱身，往后你我同侍东宫，前程坦荡，远比在崇岫堂好上千倍万倍！”
听闻此言，秦梓只觉得荒诞至极，
“太子？太子孝期未至怎会出现在洛伊城与你暗做交易，你见的是哪位太子？”
不等苏见南狡辩，她便继续道，
“你不满崇岫堂的差事，觉得七殿下看不见你的才华，埋没了你，所以你找到了东宫，但是背信之人太子又如何敢用！”
“究竟是谁背信！”这话狠狠戳中他的痛处，苏见南双目微赤，声调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怨愤在这一刻爆发，
“是崇岫堂！是尘羽王府！是他！是他从来都看不见我的才华！”
他胸口剧烈起伏，语中有着无数的愤懑与不甘，
“自我第一天入修辩时，所有人的文章都至少是乙等，连狗屁不通的柳贤都在我之上，只有我是下乙等！”
秦梓垂眸默然。她读过柳贤文稿，文笔虽稚嫩，观点却十分锐利，眼界心性远超同辈，名列前茅理所应当。
而苏见南看不见人家的长处，只捏短不放，最终落得囚困自己的下场。
秦梓不知他何时变成这样，或许更早，或许一直如此......
她看着他，瞬间觉得无比悲凉。
她为挚友甘愿赴火，而他却不知何时早已变了心性。
一旁的苏见南还在抱怨，好似这么多年的委屈今日才得以诉出，
“你以为是他让我来参加科考的，根本不是！是李瑾德突发恶疾，方焱向他举荐的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虽才学有缺，但好歹是崇岫堂的人，莫要太子占了位去。”
“哈哈哈哈哈......”
苏见南止不住的笑声苍凉悲恸，
“原来我拼尽全力争取的科考名额、心心念念的仕途机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替补！何其可笑，何其可笑啊，小梓！”
秦梓看向他，既无奈又心痛，明白一切后长叹一口气，
“所以，此次科举的排名便是你入东宫的投名状。”
一语中的，字字真切。
他见秦梓已然猜出，一把上去拉住她，语气中热烈恳切，
“太子既已给了我机会，便会帮我。小梓，你若与我一同去了东宫，定能寻个比现下更好的差事。别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你入王府皆是为了......”
“苏见南......”
她的声音缥缈在狱间，淡的像要消失一般，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又笑了笑，
“昔日你救我于大雪之中，今日这遭便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今生至此，你我恩义全绝，再无瓜葛。”
牢狱的大门大开，身上的囚袍宽大下垂，明明是暖风拂过却撞了身上的阴冷，一瞬间整个身子都是麻木的，
她听见身后苏见南的喊声，悲戚焦灼听来动容，却再也撼不动她半分心绪。
囚链被拖着走过长廊，最后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淡淡道，
“若有来世，你我......不必再相遇了。”
秦梓做了一个梦，翟婆、后山、清泉转瞬之间还有那埋人的风雪。她一度以为又要死去，却在大雪淹没口鼻时挣扎过来。
仅存的意识还能思考......
凭什么轻易认输......
秦梓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初生日光浅浅落在阴冷斑驳的石壁上，晕开一片光影。她直直盯着墙上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刻痕。
拖着脚上的铁链走过去，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
指尖用力，碎石抵在石壁上，石边狠狠划破指尖肌肤，滚烫的猩红鲜血顺着苍白的腕骨缓缓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石壁的刻痕之上，浸染了冰冷的青石纹路。重重划下最后一道刻痕。
直到鲜血顺着手腕留下她才罢手。
光射进来，投在了她的双手上。
映着鲜血热烈滚烫。
她满意的看着墙上的痕迹，嘴角那点残存的悲凉笑意缓缓冷却、消散，最终化为一片彻骨的平静。
过往恩义，尽数随着这道血痕落幕。
至此，与那人再无瓜葛。
午时三刻。
秦梓挺直身形，缓步走向牢门。
她抬手拎起沉重粗砺的铁链，狠狠砸在门上。
“哐——哐——”
刺耳的撞击声在空荡死寂的囚牢里反复回荡，锐利突兀。
随后响起一道暗哑的声音，穿透层层回荡的巨响。
“草民苏哲，求见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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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