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替考
景玉十七年春。
秦梓初遇墨尘羽时,险些丧命。
初春时节的洛伊城总是多雨,虽不是大雨倾盆,但也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映着天外一片朦胧,让人心情烦愁得很。
秦梓拍了拍衣摆随手将湿哒的伞立在廊下,外面的雨还在下,檐廊下的人来去数几,只有秦梓不动脚步。
本来今日回府复事,她与苏见南约了一同点卯。
可崇岫堂的点卯时辰已过,却始终没等来苏见南。
所谓点卯,其实并无官职品级,只是尘羽王府名下崇岫堂修士的日常值守。分为誊录文书和修辩政事两类,府中每年会择优举荐修士参加春闱科考,尤以修辩一职者居多。
被选中的人会有新的户籍名帖前往松鹤书院求学。
今年春闱,尘羽王点了府内一十二人参加,苏见南在列。
但奇怪的是,他不仅错过了点卯,甚至一日都未出现在崇岫堂。
秦梓守在堂外,目送一众修士陆续散去,抬手拦住人群中走来的陆笛。
“陆兄。”
陆笛见她,当即知晓来意,伸手拽住她的手臂快步向小路走去,急得连伞都未拿。
“我正想去寻你。”
秦梓见他神色慌张,语气焦急,便知出事了,
“可是苏兄出什么事了?”
陆笛谨慎地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开口,
“苏见南失踪了。”
失踪......
其实消失更准确,就像出门后不会再回来一般,他的桌上还摊着一本《易考》,显然是看过一半的样子。
然而现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因着他是尘羽王府的人,无法报官,只有府中的管事带人去琉岚巷的住所处查看了一番。
全程未有定论,自然也没必要向他们解释。
秦梓身处崇岫堂无从打听消息,只得捱到下卯,往琪缘阁走去。
阁内方焱正在收拾文案,听到小侍来报说门外秦梓在候。
他蹙了眉显然在回想这是哪一号人物,最后回忆定格在一个瘦弱单薄的身影上。
当年他念她字迹出卓将她带来王府,教了数月识文鉴辨却是丁点不通,两年过去,也只得誊录文书。
今日突然前来,看来是有所求。
念此,方焱心中涌上一股遗憾,指着八仙椅温和开口,“今日的书誊完了?”
堂下秦梓却未落座,只行一礼,“回老师,今日的书誊完了,只是学生前来是为另一件事。”
方焱有些疑惑,他本以为秦梓找他是想调到修辩去,现下看来是另有他事。
还未等他问出口,秦梓便先说了,
“苏见南失踪了。”
“呲—”
椅子拉动发出厉响,方焱有些不解,
“什么叫失踪了?”
“今日学生未等来苏兄,前去打听才知他已有两日未归,方才王总管带人去了住所,也......未查出什么。”
秦梓本可以像其他人一般袖手旁观,但苏见南于她有救命之恩,这些年来互相照应帮扶,早已是血亲之情,且不说科考重要,就论他现下生死不明,秦梓也无法坐视不管。
方焱听完秦梓所言,不由皱眉,心头疑虑似窗外乌沉沉的天空一般。
“府内未有风声。”
此事要么有人刻意压下消息......
要么,苏见南本就无足轻重......
多事之日,不论是谁都不想多惹麻烦,可王府的态度如此沉默模糊,根本不打算着手找人,三日后就是科考,寒窗数年,苏见南等不起。
秦梓想到这,转了话语,“老师明鉴,现下本就是多事时节,王爷刚点了苏兄科考,他便不见了踪影......会不会是东宫的人?”
方焱看她这副着急的模样有些不忍,但搬出东宫便是另一回事。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时?”
“五日前。”
“他可曾与太子府的人有过往来?”
“苏兄每日修书学习,未曾听过与谁交往甚密......”
“既未有人,怎么就攀扯上东宫了?”
“......”
“王爷此次点了十二人,为何偏他不见,苏见南虽修编有功,但并非不可得的人才,东宫为何花此心思在他身上?”
方焱所言无错,苏见南虽比常人已是天资,但不论是尘羽王府还是东宫从不缺这般人才,群凤之下,鹤首难当。
秦梓被方焱的话堵住,半晌才开口,
“老师,人命关天......”
方焱看向秦梓,知她固执不肯退让,无奈地叹口气,
“罢了,明日我去问问王褚,你且先去休息吧。”
说完未见秦梓有离开之意,不由生气,
“你当如何?”
半晌,秦梓后撤一步跪在地上,求道,
“学生......想求见王爷。”
方焱听罢,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待缓过神来,声音不禁拔高,
“你是得了失心疯吧!”
“且不说你能不能见到殿下,就算见到了又如何!你难道要殿下为了一个苏见南去官府报案吗!”
“他未有官职在身,可不走大理寺审案。”
“不走大理寺?”
方焱从未觉得有人如此荒唐无羁。
“那是否会有人调查他户籍何在,住所何处,若是有人大做文章查到崇岫堂又待如何!”
“方才你搬出东宫便是想借此扩大利害,但若真的是东宫所为,殿下能毫无察觉,等着你我去提醒他吗!如此心思,半点放不到正处!”
崇岫堂为王府管辖,但秦梓与苏见南还有一大批的修士皆属于崇岫堂的暗衙。
若有人以此查到苏见南与王府的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外头的雨还在下,并且有了越来越大的趋势。
方焱看着她恨铁不成钢,索性大步掠过,但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低声道,
“我且同你说几句实话,今年开岁太子七年孝期已至,用不了多久就会归朝,到时洛伊城的天不知变成何样。莫说失踪了一个修士,哪怕他死了也不过是换个人去参加科考。太子未归,殿下便不会打破表面的平静,你想让殿下为了区区一个修士大费周章简直愚不可及!”
入夜,雨势未歇。
秦梓坐在窗边沉思,方焱说的无错,墨尘羽不会为了一个修士大费心思,尽管他是崇岫堂的人。
蝼蚁如他们有谁会在意......
她盯着外面出神,雨还在下,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往日吵闹的虫声今日也安静了许多。
忽间她发现一片茱萸叶下有一只小虫,闪着微弱的光。放在平时定是毫不起眼,而今日大雨滂沱,一片混沌之中,竟显得分外亮眼。
许久,秦梓从柜中拿出一沓文稿,皆是墨尘羽亲笔,她摊平铺好,提笔落在柔白的绢纸上,压转提腕笔如游蛇,仿佛练了千百遍一般。
窗外的更声响起,秦梓将那份誊挪下来的门帖收好,给隔壁屋的林佑留了字条让其帮忙请假,随后伴着雾蒙蒙的初阳离了院子。
卯时二刻,她揣着门帖来到堂口,交给侍卫。
“殿下手谕,命我去一趟教堂司。”
一切顺利,那侍卫展开信纸,只看过两眼便让出道来。
待走出巷口秦梓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压低帽檐转角往琉岚巷走去。
两个时辰后,科考场外挤了数层百姓,送考只占少数,多的是凑热闹的人,秦梓从人群中挤过来,整理下略显宽大的袖口,提包低着头向入口走去。
值守查验的是一名圆脸官员,神色亲和,查的却极为严苛。他拿起画像,对着秦梓反复对比,目光来回扫视。
这幅画像,原是秦梓早前为苏见南所画。当日苏见南还笑她笔触细腻,画得偏似女子,如今竟成了她顶替入场的凭证。
那官员看了看秦梓嘟囔道,
“总感觉哪里不对……”
见看他起了疑心,秦梓压低声音,
“这不是苦读数月,消瘦了些。”
圆脸官员依旧盯着画像,正要再细问,远处忽然传来呼声,
“纪洲,纪洲。”
圆脸回头看到熟人一时忘了秦梓,二人来到一旁说笑寒暄。
片刻后他抽身离去,换了一名瘦高官员接替查验。
高瘦官员拿起画像粗略扫过两眼,摆摆手让秦梓入场。
秦梓暗自松了一口气,告谢后收好箱包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当日苏见南以北方祖籍报考,与其他考生分了考场,才不至今日露馅。
那一刻,秦梓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不论能不能找到苏见南,这场考试她都要替他拿下。
考场严肃安静,只有考官的脚步声和引试吏唱名的声音。
待到‘苏见南’时,秦梓接过试卷——《通其变使民不倦赋》
秦梓眸光微凝,眉心轻蹙。近年境内无灾无疫,赋税管控严苛,朝堂向来十分谨慎,为何试题还问及变策利民、革新赋税?
她想不通,不过总归是答题罢了,不必纠结。
随后提起毛笔浸上墨汁准备在白绢上落下字。
还未写多少便听到外面吵闹一片,考间的考生纷纷抬头,只见主考官带着数个官兵似的人前来,旁边还跟着方才的圆脸检查官。
那人一看见秦梓就大喊,
“是他!就是他!”
秦梓心头骤惊,未及反应,两侧官兵已然上前,伸手将她死死按在案前,力道极大,钳得她肩骨钝疼。
她动弹不了,耳朵边嗡嗡的声音听不真切,就在她猜着如今是何情况时,身后的官兵一把将她拉起,看向对面的考官。
被唤‘纪洲’的监考官转头躬身禀报:“董大人,下官方才便觉此人形迹可疑,果然有诈!”
那人黑着一张脸,旁边的人称他董大人。
——监察御史董文博。
她往日誊录文书时注意过此人,董公卿的嫡孙,十五不到摘得探花,随即进翰林主修《光景御览》,去年提出科考改革,主寒门入仕。
寒门不易,朝中竟有此人为他们发声,秦梓打心底里是敬佩的,没想到竟是这样遇见了他。
未等她开口辩解,圆脸官员再度厉声指控。
“大人,下官不会认错,就是此人!”
秦梓的胳膊被身后的壮士官兵擒住,仿佛下一秒就要掰断,她抬起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草民不知大人所指何事。”
“你竟还敢狡辩!”
圆脸被秦梓的话刺激到,大喊,
“你根本不是苏见南!”
“大人有何证据,草民的证件文书皆被一一验过,若草民替考,检察官是否也有责任?”
圆脸见她无畏态度,还倒打一耙不由气急,刚想上手便被董文博拦住,
“你假借他人身份冒名替考属舞弊之罪。后欺君罔上蒙蔽圣听乃罪大恶极。现下人证便在场外,你还有何狡辩。带走!”
秦梓在想人证会是谁,思绪刚起便被两个官兵压下向考场外带去,她步履踉跄,肩肘顿疼,侧眸的一瞬间通过考院的漏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见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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