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真假
“公生明”的巨石立在堂门前,两排站着衙役,手握水火棍一动不动。紫檀公案后坐着开封府尹周晁,左边是董文博及当时的圆脸监试官廖纪洲。
堂下阶前,并肩立着秦梓与方才被传唤而来的苏见南。
苏见南被传唤时心头疑云翻涌——莫非是秦梓将自己供了出来?
正当他心思缥缈时,周晁的声音落下,打破满堂的沉寂,
“你说你是苏见南。”
苏见南下意识便要应声作答,却不料身侧先有了动静。
只见秦梓从容躬身一礼,语调平静字字分明,
“回大人,小人苏哲字见南。”
一语落地,惊雷乍起。
苏见南只觉耳边失聪一般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秦梓淡淡的回音,
小人苏哲字见南......
苏见南如遭雷击,死死盯着秦梓,满眼难以置信。
“大人明鉴,草民才是真正的苏见南!董大人是验过的,草民才是苏见南!”
堂上周晁看着二人。
光天化日,竟还有偷梁换柱的戏码。
“你方才说董大人验过你,验了什么?”
苏见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指向秦梓,面目狰狞,再无半分情义可言,
“她假借草民身份混入考场!董大人核验草民指纹,证实草民才是苏见南!”
一旁的秦梓只冷笑道,
“可我的证件文书也是被验过的,凭你空口白牙怎么就断定我是冒充的?”
“那是因为你——”
“我偷你的文书?你有何证据?”
苏见南从未见过这般锋利冷硬的秦梓,立刻调转了话头,高声禀道,
“大人!文书可造假,指纹万万不能!恳请当堂验明指纹,辨明真伪!”
一旁的秦梓不肯给他喘息之机,顺势躬身,
“你怎知我的文书造假,既然指纹可验,那么文书亦可验。”
说着又行一礼,
“大人,文书证件既可作为入场凭证,便具有效力,总不能只验指纹不验文书吧。”
秦梓所言不差,既是作为科考凭据,自是要算数的。
周晁抬手让人拿来东西,“文书指纹一并核验。”
狱卒当即取来秦梓的随身包裹,摊开笔墨、文书、画像一应物件让周晁亲验,又叫人取来自像比对,苏见南看到自画像时才想起这是秦梓帮他画的,经年已过,现在细细看来却与他不甚相像。
周晁端详着眼前的画像也给不出结果,转头问过校验官,
“文书如何?”
“回大人,文书证件没有问题。”
“大人,这些都是草民的,当然没有问题!”
苏见南着急上前,却被两个狱卒钳制住,还不肯罢休,
“大人明鉴,是她闯入草民家,偷盗文书!大人......”
“你说我偷盗文书,你有何证据,或者你怎么证明这文书是你的。”秦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字一问皆让他哑口无言,偏她还瞥一眼,继续道,“你既称文书被盗,此物关乎科考前程,失窃为何不报案?如有报案,可有半分报官记录?”
“你!”
苏见南脸色涨红,气结攻心,半句辩驳不出。
她心知自己从未报官,此事根本无从辩解。
在他失神窘迫之时,狱卒取来印泥白绢。苏见南猛地挣开身后桎梏,急切按上指印,笃定此番便能定秦梓死罪。
却不成想他身侧的人缓缓举起双手,指纹之处早已磨损,血肉模糊辨不出纹路。
她看着周晁,没有控诉一分,只是平静地叙述,
“拜廖大人所赐,草民纹印尽毁,还望大人想想其他法子吧。”
突然被点名的廖纪州心虚,低瞥一眼旁边的董文博,大声反驳,
“你冒名替考是为作弊,我...本官秉公执法有何不可!”
秦梓举着手朝向他,“大泱律例,科考有弊者,科考结束后移交开封府,科考监官无权行刑。”
“你!”
“你做贼心虚还妄图攀扯朝廷官员!”
苏见南见如此情形,也跟着大声驳斥,
“若非心里有鬼!怎会想如此下策。”说罢又向周晁道,
“大人,她不敢验明便已分真假,还望大人尽早定案。”
周晁颇看着堂下三人,又一想董文博已验过此人,当时还以此为证缉拿了她,不由试探道,
“董大人觉得呢?”
并非周晁害怕董文博,而是董文博亲自下的命令,董公卿的嫡孙,面子上总得顾及着些。
董文博打量着秦梓,那日只当逮了个替考之人,身为主考官虽生气愤恼,但此事归开封府所管,挨不着考院一分。移送
开封府后便再无上心,不想竟在今日还能对簿公堂。
他知周晁是个谨慎的,但秦梓与他的确没有关系,没必要置她死路也没必要替她遮掩。
“当日科考事务繁杂,未曾细究原委。今日周大人秉公断案,依开封府章程行事即可,本官自不会干预。”
得了董文博的话,周晁便也没了束阻,
“既然她纹印被毁,那么证据不足便不可轻易定案。”
他看了眼台下的二人,又道,
“你二人都是冲着科考来的,想必对自己乡试的题目记忆犹新,不若你们誊写一遍当时的自述,届时真伪自现。”
崇岫堂对于乡试不作要求,全凭修士自愿参加。
苏见南心系科考,自然不会落下。
周晁提议最为稳妥,谁知一旁沉寂许久的董文博却开口了,
“周大人,乡试试卷调取困难,怕是要费上些时日。”
董文博所言不假,调取试卷需贡院审批,流程繁琐不论,若真耽搁了殿试,开封府也难辞其咎,光是这一点便令周晁犯起难来,
“董大人可有好法子?”
“洛伊城的乡试是本官虽未监批,却注意到里面的几篇策问,对苏见南的《漕运通志》颇有印象。”
——漕弊不在水,而在弊法。
苏见南怎么都不会想到,整篇通志让董文博印象深刻的竟然是这一句。
这一句不过是秦梓同他论辩之时随口而说的,考场之际,他觉得契合题目便写了上去,没想到......
他看向秦梓,见对方并无任何反应,行动比理智先行,他大步上前,站在了堂中,
“回大人,河道淤阻等水患可疏浚整治、对症化解,属于可治的一时损耗。而漕运旧制陈旧疏漏、权责混乱、监管松弛,层级繁杂漏洞颇多,造成常年粮米亏空。治漕必先整顿法度、修补规制,方能根除弊源。”
苏见南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他对于自己的策问倒背如流,与文本丝毫不差。
如此,纵她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翻身了吧。
谁知苏见南的气还未喘匀,秦梓便开口了,
“你可是忘了后半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像藏了利箭一般,准备将他千刀万剐。
“什么后半句......哪有后半句!”
“你不知?”
秦梓笑着,随即上前一拜,
“大人,漕弊不在水,而在弊法的后半句是漕耗不在途,而在弊人。”
苏见南只觉心头轰然倒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开始辩说了,
“漕船长途航行的路途损耗本有定数,可控可防,并非粮米亏空的主因。真正造成漕粮巨额流失、耗损泛滥的是经办之人心存私念,履职不严。官吏借机盘剥勒索,运丁串通偷盗私卖,上下勾结、徇私舞弊,人为耗损远超路途自然损耗。整顿法,修补规制固然重要,但管束人心,整肃官吏,才能真正杜绝无端的亏空。”
秦梓的一番话颇有意思,她并未推翻苏见南的议辩,却在无形之中压的他全无余地。
台上董文博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旁的周晁也看出了什么,问道,
“董大人可有答案?”
董文博一笑,不着声色地将问题抛回,
“本官只是旁观辅佐,断案权责在周大人,本官可不敢越俎代庖。”
堂上二人从容周旋,堂下苏见南彻底崩溃失控。他骤然扑上前,一把攥住秦梓衣襟,目眦欲裂,
“秦梓!我何曾对不起你,让你如今费尽心思置我于死地!!”
苏见南出手极快,旁边的狱卒都未反应过来,秦梓的嘴角已然挂上了血珠。
不等他再度动手,两侧衙役立刻上前,死死将他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晁本已有了答案,却听见苏见南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微顿一下,
“你认得他?”
此时的苏见南已全然不顾后果,高声嘶吼:“大人!她叫秦梓,她是......”
苏见南看着一旁的秦梓,理智回笼一丝,崇岫堂乃尘羽王府之下,而秦梓属于崇岫堂的暗衙,方才他若是毫无顾忌的道出秦梓真实身份,且不说周晁能不能查到,尘羽王首先就不会放过他!
到这一步苏见南才明白过来,从她打算接下这个身份开始便没想放过他。
苏见南头一次觉得好似走进了死胡同怎么都出不来一般。忽然他想起什么,面上泛起狰狞的笑意,随后大声控诉道,
“她根本不是松鹤书院的人!她冒名顶替,构陷草民!请大人明察!”
果然,此话一出,秦梓没再反驳,苏见南见状,胜券在握道,
“大人,她若出自松鹤书院,必然熟识堂师刘天章。草民恳请刘师作证。”
既有异议又有人证,开封府自当继续受理,只是一旁的文侍为难的看向周晁,
“大人,刘天章虽只任松鹤学院讲师,现下未有公职,但刘太傅之名在外,此等事情恐怕......”
刘天章往任太傅之职,景玉九年拼尽一生功劳换了个卸甲归乡,后游学解惑颇有大乘,受赐松鹤书院。
论起资历官识,周晁和董文博都要唤上一声老师,而这人又脾气古怪,若贸然前往,多半是要吃闭门羹的。
周晁和董文博相视一眼,同时拿出长牌递给文侍,
“你去松鹤书院送趟拜帖,说明原由将刘师请来,切勿怠慢了人家。”
文侍听罢连连点头接了长牌立马向松鹤书院驶去,没想到竟出奇的顺利,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刘天章便从堂外的马车上下来。
还未跨进庭内,周晁和董文博便同时起身行礼,
刘天章虽年过花甲,但身子骨依旧硬朗,他走到董文博面前看了又看,最后确定道,
“董家小儿,数年未见不得了啊。”
董文博虽只在幼年见过刘天章几面,但文者相吸,他对他的书文早已熟悉不已,今日得见对方,竟还记得自己不禁受宠若惊,
“刘师好记性,学生惭愧。”
“你不必过谦,你的事迹老夫早有耳闻,如此眼界心胸想必董兄也为之骄傲吧。”
此一句,让董文博想起当日提出寒门入仕后被祖父禁足在藏书阁中,不由尴尬一笑,
“您谬赞了,祖父与我也讲了好些道理,有些事要慢慢来。”
刘天章认同的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是要慢慢来。”
言语之间三人已经走到府衙内,刘天章看向周晁,周晁连忙上前介绍,
“下官开封府府尹周晁,见过刘......刘师。”
刘天章打量了周晁一眼,给出了评价,“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周晁连声不敢当的将人请到了座位上,刘天章再次开口,
“不知周大人唤老夫前来所为何事?”
周晁面上堆着笑,“打扰刘师了,想必来的路上您也已经听说了,本官怕这乌龙给松鹤书院带来不便,才请您亲自来一趟。
刘天章自知他二人是何意思,便顺水推舟道,
“来的路上听闻此事也新奇的很,皇城脚下竟还有人冒充我松鹤之人,怕不是老夫的课讲的太好,痴儿如此想拜我门下。”
周董二人听罢也陪着笑开。却摸不准他的意思。
一番寒暄之后,刘天章转向台下开口,语中带着严厉亢气,
“你这竖子,考个试也能弄出如此荒唐之事,待回去之后自去理渊阁面壁思过。”
刘天章这话是对秦梓说的。
满堂死寂。
苏见南瞳孔骤缩,瞬间面无人色,猛地扑跪在地,死死盯着刘天章,
“老师您看看我,我是苏哲啊老师!我是苏哲啊......”
他在刘天章的脚下一遍遍的重复着,可刘天章的眼神冷漠语气更甚,毫不费力的将苏见南打入地狱,
“老夫并不识你。”
短短六字,彻底碾碎苏见南最后的希望。衙役即刻上前,拖拽着哀嚎不止的苏见南退出公堂,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无踪。秦梓才松了一口气,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穿堂风过,她打了一个激灵。
一旁的刘天章还和周晁等人说着什么,她只听到后半句‘回去之后,老夫定当严加管教,此次给二位添了麻烦,还望二位大人海涵。’
周晁客气的笑着,语中有着几分惋惜,
“刘师言重了。只是这春闱已过,见南小友怕是要等上三年了。”
“无妨,他本就才学不精,来凑个人头还行,谁知竟碰上这荒唐事,受了罚,吃了苦也好长长记性。”
刘天章一言已是让后边的廖纪洲瑟瑟发抖,私自用刑本就心虚,可当时分明是真假已辩,谁承想还有下文。他唯唯诺诺不敢上前,一旁的董文博虽未授意行刑,但他掌管科考监试,追究起来难辞其咎。
本想在此认个错,谁知秦梓先开口了,
“学生知错,此番事件虽非我本意,但也给两位大人带来了不便,还望两位大人不与学生计较。”
看到台阶,董文博也不再纠结,顺势下来,
“容貌外形可变但学识眼界不可变,你的《漕运通志》给本官留下不小的印象,春闱虽过,但本官找机会向徂徕书院的陈院长举荐你,算是......”
“董大人太客气了。”董文博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刘天章截停,“此事虽非他所愿,但的的确确因他而起,他惹出此等祸事,怎好再承大人这份恩情。”
秦梓自知刘天章的意思,顺道,
“多谢大人厚爱,学生也只是误打误撞罢了,断不够徂徕书院之格。”
董文博未曾想到平身第一次有人拒绝了徂徕书院,而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天章,也不再劝说,
“既然有才德,便不要平白浪费了去,望你继续努力,来日高中。”
他这话是对秦梓说的,但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刘天章身上。
对方却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得体且疏远。
日头高上,秦梓身上的伤仿佛随着温度的攀升也火辣辣的钝痛着,就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见南。”
在刘天章的第三声中终于回过神,连忙作揖,
“老师。”
刘天章看他的状态不对,转了话头,
“这孩子自幼在书院学习,怕是这一次被吓到了,还没回过神呢。”
周晁心领神会,立刻接话:“是我等严苛了。后续本官自会与董大人整顿科考疏漏,杜绝此类荒唐事端。”
刘天章微微点,“既已查清原委,老夫便带弟子先行回府了。”
“理应如此。见南小友清白已证,自可安然离去。”
周晁和董文博目送那轿辇离开巷子,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既然此事已了,董文博自是无心呆在开封府,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灰顶轿辇内,廖纪洲看着董文博欲言又止道,
“大人,这好端端的谁能知他是个假的,这......这小人竟把真的给得罪了,松鹤书院......这刘天章现下虽不在朝为官,但他可是前任太傅,您说他会不会到陛下那里参我一本,我是不是应该去松鹤书院给刘师解释一番,或者表示表示......”
董文博自然知道他怕什么,先斩后奏还斩错了人,引来这么一尊人物,别说是他,今日若是刘天章有意问罪,他们都逃不了。
“他既没有当众点破,便不要上赶着认错,若是他真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廖纪洲自然担不起,光是听着就已经汗流浃背了,想起今天种种,让他不由发问,
“大人,难道真的是我们弄错了吗?”
董文博本闭目养神没再搭话,廖纪洲以为他不会再回时,董文博开口,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重要的是刘天章认了谁谁就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