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陆文浩刚走到修车行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设备,傅寒清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低头跟其中一个工人说着什么。
他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顿住。傅寒清说今天会让人来装监控,他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
“文浩。”傅寒清已经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笑容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过来看看,这几个摄像头的位置你帮忙看一下。”
“哦,好。”陆文浩反应了一下,才快步走了过去。
等他走近了,傅寒清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语气自然又熟稔:“还没吃早饭吧?路口那家包子铺的鲜肉包,趁热吃。”
陆文浩看着他,略带迟疑地接过塑料袋,热腾腾的包子隔着塑料袋烫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了四个鲜肉包和一杯豆浆,分量刚好是一个人吃的。
“傅老......寒清,谢谢,你吃过了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陆文浩话到嘴边,硬生生把“老师”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喊了名字,还是令他有些局促,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借着吃东西的动作掩饰那点不自在。
“吃过了,学校那边早上没课,就顺路先过来帮你把这些弄好。”傅寒清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包子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只是将指尖在裤缝边轻轻碾了一下。
“嘴角沾到肉汁了。”傅寒清笑了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动作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自己擦。
陆文浩接过纸巾,有些窘迫地在嘴角胡乱擦了两下,他低着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了句:“让你看笑话了。”
“没关系,你看看那几个位置行不行。”傅寒清说着,侧过身指了指修车行门口上方的墙面,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细致,“门口这个对着外面的大路,能拍到进出的人和车。侧墙这个角度能覆盖到卷帘门旁边的窗户,你那个工具箱不是一直放在窗户底下吗?正好能照到。”
“还有里面,我打算给你在修车行天花板的横梁上装两个,能拍到整个区域,万一有人从后门进来也能照到。还能拍到你的休息区,你平时歇在那儿,要是有个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陆文浩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顺着傅寒清说的方向一一看过去,心里那点因为改口喊名字带来的别扭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傅寒清说的每一个位置都很精准,精准到像是把这家修车行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打量过很多遍,况且,这么小的一家修车行,需要装这么多摄像头吗?
“文浩,你觉得呢?”
见陆文浩半天没出声,傅寒清微微偏过头来看他,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安排是否让他不满意,还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文浩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将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连忙点头:“嗯,都挺好的,你想得太周到了。”
也许是因为傅寒清是老师,心思本来就比一般人细,做什么事都讲究周全,所以才连这些细节都替他考虑到了。他在心里替傅寒清的细致找了个合理的解释,便没有再多想。
傅寒清看着他点头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旁边的工具台上,随口道:“对了,这个给你。”
陆文浩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又抬眼看向傅寒清,把手里的早餐放在台子上,有些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监控设备的说明书和保修卡,你收好。”傅寒清的语气轻描淡写,伸手将纸袋往陆文浩那边推了推,指尖在纸袋边缘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去,“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陆文浩刚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指尖悬在牛皮纸袋上方,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即收回。
他抬起头看向傅寒清,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银行卡?”
“嗯。”傅寒清平静地应了一声,好像这事根本不重要,“修车行的周转资金总得留一些,你那个零件货款不是还没结清吗?先用着。”
陆文浩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没有去碰那个纸袋。
他垂下眼,盯着工具台上那枚被阳光照得反光的螺丝,声音又低又涩:“昨天那四十二万我还没还你,这个我不能要。”
陆文浩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已经泛了红,跟羞赧不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窘迫。
他最怕亏欠别人的,偏偏欠傅寒清的一次比一次多,像不断加压的枷锁,每一层都卡得他没有喘息的余地。
傅寒清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陆文浩觉得亏欠,却又无法拒绝。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会成为拴住他最好的绳索。
他伸出手,将那个牛皮纸袋又往陆文浩面前推了半寸,指尖在纸袋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真的为他考虑:“正因为那四十二万你还没还,才更要把修车行经营好。周转不开,拿什么挣钱呢?拿着吧,就当是我的投资。”
傅寒清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理由给得体贴又正当,就像在公事公办。
这种分寸感让陆文浩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傅寒清不是施舍,是投资,是相信他能把这间修车行做起来。
这比直接塞给他钱更难拒绝。
陆文浩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指尖捏着纸袋的边缘,捏得纸面微微发皱。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在嗓子里,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这两个字吐出来。
傅寒清知道陆文浩拒绝不了。
他的验证又一次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陆文浩沉默地吃着傅寒清买给他的早餐,看着傅寒清跟工人交代着摄像头的走线位置,手里接过的是傅寒清递给他的银行卡,心里装着的是一笔越滚越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的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明知道水温正在一点一点升高,却找不到跳出去的力气,也找不到跳出去的理由。
等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傅寒清怎么会知道他的生日?
陆文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慢慢抬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傅寒清。
他囫囵地咽下剩余的包子,咀嚼的动作沉重又缓慢,像是要将心里的疑虑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等他开了卷帘门,工人开始按照傅寒清之前交代的位置进去布线打孔,电钻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陆文浩的脑子也跟着那声音一起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某次随口提过一句,还是什么时候自己的驾照被傅寒清看到过。
“文浩,怎么了?”傅寒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你半天没说话,是不是早饭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吃的。”陆文浩连忙摇头,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傅寒清的目光。
他垂着眼,指尖在水瓶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个压在嗓子眼里的问题咽了回去,只是低声补了一句:“就是刚才想事情出了神,没注意你过来了。”
傅寒清看着他垂下的眼睫,那排睫毛在电钻的嗡鸣声里轻轻地颤着,像一只停在叶片上的蝴蝶,被风一吹就收拢了翅膀。
他一眼就看清了他宝贝的心思,却偏不戳破。
他享受此刻陆文浩强压疑虑、隐隐不安的模样。
让他猜测,让他怀疑,让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转,那是独属于傅寒清的快乐。
他要一点点缠绕在陆文浩身上,也缠绕在他心上,将两人缠得再也无法挣脱。
“别想太多了。”傅寒清伸出手,理了一下陆文浩被风吹得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指尖顺势从他的耳廓边滑过,自然得像他们真的是非常亲近的朋友,“还在担心昨天的事吗?既然已经解决了,就别再放在心上了。好好休息,有了监控,以后也能安心一些。”
陆文浩感觉到傅寒清的指尖擦过自己的耳廓,那触感微凉,却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挥之不去的热度。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没有躲开,只是把矿泉水瓶攥紧了些,低声应了一句:“谢谢你,寒清。”
听到最后两个字,傅寒清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有一瞬间的暗沉翻涌上来,又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回去。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唇角弯起一个克制的弧度:“跟我就不用客气了,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比说谢谢要好听得多。”
正当陆文浩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的时候,那只橘色的流浪猫又出现在了修车行门口,翘着尾巴慢悠悠地朝他们走过来,在陆文浩的脚踝边蹭了一圈,仰起脑袋冲他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陆文浩像是找到了能暂时逃避的借口,连忙蹲下身,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猫身上,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宝贝,又过来讨食的吗?”
橘猫被他挠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他手腕上绕了半圈,又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撒娇。
傅寒清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橘猫身上扫过,在它蹭着陆文浩脚踝的尾巴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看着陆文浩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服在肩胛骨处绷出一道浅浅的褶,后颈上沾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
傅寒清的目光在那块机油印子上停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凝视的安静。
怎么可以叫一只猫“小宝贝”呢?
他的宝贝蹲在地上,对一只来路不明的流浪猫笑得那么温柔,还用那种语气哄它。那个称呼,明明应该是属于他的。
傅寒清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敛进眼底,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他上前一步,在陆文浩身边蹲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只猫倒是很黏你。”
“是吗?”陆文浩挠着猫下巴的手没停,随口接话,“之前还有一只耳朵受了伤的黑猫,喂了几次就不走了,天天在门口蹲着等我,后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被哪户好人家收养了吧。”傅寒清轻声接了一句,目光从猫身上移到陆文浩的侧脸上,“它运气好,遇到的是你。”
陆文浩并不觉得自己能给谁带来什么好运,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淡淡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连自己都养不好,哪有什么运气分给这些小猫。”
傅寒清侧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蹲下之后与陆文浩平齐,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灰。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工人装修声音盖住,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落进陆文浩的耳朵里:“你不用给谁运气。你站在这里,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就已经是好运气了。”
陆文浩愣了一下,挠猫的手不自觉地停了。橘猫不满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局促:“寒清,你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傅寒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陆文浩继续低头逗弄那只橘猫,嘴角的弧度温柔而克制,像是春日午后平静的湖面。
然而湖面之下,这场持续的观测,才刚刚进入最隐秘的深水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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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5 强化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