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清离开修车行没多远，便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没等他上车，板寸头就拿着银行卡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来，腰弯得比方才在修车行门口低了不止半分：“傅少，卡还您。刚才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
“演得不错。”傅寒清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学生的课堂表现，他垂眼瞥了下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板寸头把卡收回去，“留着吧，给兄弟们分一分，今晚辛苦了。”
“以后注意，真吓到他了，你们这差事就算办砸了。”傅寒清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目光却在板寸头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像责备，更像是警告，“再有下次，不用来见我了。”
板寸头连声应是，额头上的冷汗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一层油光。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带着几个兄弟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傅寒清上了车，靠在驾驶座上，从副驾驶储物箱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观测对象：陆文浩宝贝”的下方，用钢笔添了几行字。
测试结果：在遭遇外部压力时，第一个本能求助对象已确认为我。条件反射建立成功。
他合上日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抚摸某种能让他获得满足的宝物。
每一次记录观测数据，都像是在确认他的宝贝离自己更近了一步。
窗外的街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断断续续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眼尾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边缘的、压抑着的餍足。
陆文浩攥着手机在卷帘门前站了很久，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才刚还完，却又欠了傅寒清一笔更大的债。他不知道是钱太多还是这份人情太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是一颗被他拧紧了的螺丝，明明已经吃满了螺纹，却还在被扳手一圈一圈地往下旋。再拧下去，螺纹迟早要崩断滑丝。
忽然他感受到腿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去，低头一看，是这附近那只常来讨食的一只橘色流浪猫，正仰着脑袋看他，尾巴在他小腿上绕了半圈，发出细声细气的叫声。
陆文浩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伸手摸了摸流浪猫瘦削的脊背，那只猫立刻仰起头，用脑袋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宝贝，你饿了吗？”
流浪猫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用脑袋更用力地蹭他的掌心，尾巴翘得高高的，在他腿间绕来绕去。陆文浩扯了扯嘴角，起身去屋子里拿了半根早上没吃完的火腿肠，剥开塑料皮，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他看着猫吃得急切的样子，伸手挠了挠它的后颈，指尖陷进那层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粗糙的毛发里，触感扎手。
“慢点吃，没有其他猫跟你抢。”
猫当然没理他，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陆文浩蹲在地上看着它吃完最后一块火腿肠，又伸出舌头把地面舔了两遍，才心满意足地蹲坐下来舔爪子洗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这只猫。饿了就来找他讨吃的，吃饱了就蹲在路边舔毛，不用想明天要还多少钱，不用顾虑大伯一家为什么对他不好，不用在陌生人面前强撑着笑脸。
更不用在某个人的注视下，一边觉得自己好像被在乎着，一边又隐隐觉得还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以前修车行门口也有一只黑野猫，他喂过几次之后，那只猫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它叼了一只死老鼠放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而陆文浩居然从一只猫的眼里看到了占有欲。
但没过多久，那只黑猫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傅寒清看他的眼神，有时候让他想起那只黑猫。
只是那只猫叼的是死老鼠，而傅寒清放在他面前的，是四十二万块钱和一个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的人情。
流浪猫抬头冲他叫了一声，软绵绵的，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了。”陆文浩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是蹲得太久了。
他把工具台上散落的扳手和螺丝归拢到工具箱里，关上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拉下卷帘门锁好，转身往他大伯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些，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陆文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卷帘门，那扇铁门在路灯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像是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封在了里面。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四十二万，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每念一次，胸口就往下沉一分。
傅寒清把卡递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好像那不是五十万，而是五十块。一个高中老师，哪来这么多钱？陆文浩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他想起傅寒清叫他名字时的语气，想起他替自己整理衣领时指尖擦过颈侧的温度，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面对那几个讨债人时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
他隐隐觉得，傅寒清对自己这般付出，必然另有所图。可他一个满身机油、只会修车的穷小子，什么都没有，马上也快30了，究竟有什么值得对方花这么多心思？
陆文浩回到大伯家里，一片漆黑。屋子里还是那么乱，茶几上堆着好几天的外卖盒和空啤酒罐，沙发上扔着几件没洗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剩饭混在一起的酸馊气。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大概是跳闸了。反正这个屋子里也没有他的房间，当初大伯母说家里地方不够，让他在阳台上将就着住，这一将就就将就到了现在。
阳台上的窗户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陆文浩没有开灯，摸着黑坐到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床板在身下吱嘎响了一声，像在替他把那声没叹出来的气吐出来。
他从被大伯接过来开始，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吃饭不能添第二碗，洗澡要等所有人洗完才轮到他用凉水，大伯母指桑骂槐地说他是“吃白饭的拖油瓶”时，他学会了低着头不说话，假装听不懂。
陆文浩被他们当保姆一样使唤，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从**岁干到现在，快二十年，没有一分钱报酬。
他躺在折叠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阳台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傅寒清回到自己常住的房子里，刚开了门，一只黑猫就窜到他脚边，尾巴高高翘起，绕着他的小腿蹭了两圈，喉咙里发出细声细气的叫声。
傅寒清弯下腰，将那只黑猫捞进怀里，指尖轻轻抚过它耳朵尖上的旧伤痕，再从它后颈一路顺到尾巴尖，黑猫立刻安静下来，眯着眼在他怀里蜷成一团。
“一个接一个，总是不让我省心。”傅寒清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黑猫从他身上跳下去，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脊背高高弓起，尾巴竖得笔直，末梢微微弯了一个小勾。
它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回到窝里，盘成一个黑色的圆，尾巴从窝沿上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两下便不动了。
傅寒清看着那只黑猫盘成一团的样子，眼睛弯了弯：“再过几天，你就有伴了。”
黑猫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把脑袋往肚皮里埋了埋，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动静。
傅寒清到茶几前按开电视，财经频道上正播报着本市龙头企业傅氏集团季度财报分析。
结尾顺带提了一则圈内流传许久的传闻，傅氏集团董事长、当地首富傅林盛，疑似在外留有一名私生子。此人行踪隐匿，从不参与傅家任何公开活动，也从未有媒体拍到过半分正脸，无人知晓其下落。
他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随即就没再管了。他一边往浴室走去，一边脱掉了身上的衣服，随手扔进脏衣篓后关上了浴室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浴室。
他站在水流下，仰起头，让热水浇过脸和脖颈，顺着锁骨和胸膛的线条往下淌。雾气朦胧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陆文浩今天喊他名字时那张窘迫又认真的脸。
“傅……寒清。”
那两个字从陆文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生涩、拘谨，还带着一点儿试探，却听得他心口发颤。
傅寒清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嘴角在水流中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挤了一泵沐浴露，手掌在手臂上揉出泡沫，动作不紧不慢。他看着浴室瓷砖上贴着的照片，手顺着腹肌的线条缓缓往下，停留在了下腹的位置。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人微微抿起的嘴唇，呼吸变得沉重而克制，水雾朦胧中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脑海中翻涌的画面远比手上的动作更加越界。
傅寒清将额头抵在那张照片上，闭着眼，让热水冲刷后背，水流顺着脊椎的凹陷一路淌下去。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被水声盖过，只有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的宝贝，终于不叫他“傅老师”了。
傅寒清关掉花洒，扯过毛巾架上的浴巾围在腰间，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在肩胛骨和后背的肌肉线条上，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跳了出来，蹲在浴室门口，仰着脑袋看他，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傅寒清低头看了它一眼，用脚背轻轻拨了拨它的肚子，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半。
他没再理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监控画面里修车行的卷帘门紧闭，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画面一角隐约能看到那只橘色的流浪猫蜷在墙角，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傅寒清看了几秒，将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
那是下午刚装上去的新摄像头，角度更广，能覆盖修车行门口整片区域。画面里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镜头边缘一闪而过。
他满意地按灭屏幕，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黑猫趁机跳上床，在他枕边盘成一个黑色的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别急，”傅寒清伸手挠了挠黑猫的后颈，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很快就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了。”
陆文浩望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画面，以及那条匿名短信。
心底的不安像墙角的蜘蛛网，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蔓延，越结越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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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4 习得性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