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清如愿以偿地和陆文浩吃了一顿只有两个人的晚饭。
没有人打扰,且可以近距离地看着陆文浩吃东西的样子。
垂着眼睫,小口小口地咬着馄饨,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某种温顺的、对周围毫无戒备的小动物。
他觉得自己的宝贝真是可爱极了,可爱到他几乎要克制不住伸手去碰一碰那被馄饨汤浸得水润的唇。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不强求,他要的是陆文浩心甘情愿。
就像驯养一只从未被人温柔对待过的流浪猫,强行去获取只会让它挣扎逃跑。唯有耐心地、日复一日地投喂、靠近、让它习惯自己的温度和气味,终有一天它会主动蹭上你的掌心。
这一顿傅寒清没跟陆文浩推辞,由着陆文浩去结了账,两人才一起往修车行走。
夜晚的街道比来时更安静了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像某种亲密的暗语。
傅寒清走在陆文浩身侧,目光从他被风吹乱的发梢上掠过,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能感觉到陆文浩今晚比平时少了些拘谨,大概是终于把钱还上、又请了这顿饭,心里那点亏欠感轻了些。
这是个好现象。
欠他的人情越少,陆文浩反而越愿意靠近他。
他的宝贝就是这样的人,背负着别人的好会觉得沉重,只有两不相欠的时候才能坦然地笑出来。
这些都是傅寒清观测到的数据。如果陆文浩不再亏欠他,他就得创造新的理由,让这个人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比如,他已经安排好的。
傅寒清远远地就看见了修车行门口蹲着一拨人,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随即那笑意又被很好地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微微蹙眉的表情。
四五个人围在卷帘门旁边,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在墙上,一看就不是来修车的顾客。
“小陆师傅,那些是什么人?”傅寒清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目光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人的脸一一看在眼里。
陆文浩这才注意到修车行门口的情况,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加快了脚步朝修车行走去,眉头已经拧了起来。走近了才看清,领头的是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不耐烦地用鞋底碾着地上的烟头。
那人抬头看见陆文浩,脸上立刻堆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来:“小陆,你可算回来了,哥几个等你半天了。”
“你大伯欠了钱不还,你这个做侄儿的,总得替他还吧?”板寸头男人说着,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在陆文浩面前抖了抖,纸面上的红指印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文浩的脸色白了一瞬,他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张借条,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时微微发颤。借条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楚,借款金额三十万,利息按月滚动,落款处赫然是他大伯陆华鸣的签名,还按着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我大伯他……欠了多少?”陆文浩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借条的边角。
“三十万本金,加上这半年的利息,四十二万。”板寸头伸出一只手,在陆文浩面前比了个四和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熟练,“我们知道他没钱,跑了。他儿子也联系不上,你是他侄儿,这钱总得有人认。”
陆文浩攥着借条的手垂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难怪今天中午之后就再没收到陆承淮的消息。
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我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板寸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身后几个蹲着的人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灭,眼神不善地在陆文浩身上上下打量,“拿不出钱就拿东西抵。你这修车行里总归有些值钱的设备吧?”
“不行。”陆文浩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挡在了卷帘门前,语气难得地强硬了几分,“这是我唯一的退路,你们不能动。”
“那你说怎么办?”板寸头往前逼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今儿个要是拿不出钱,哥几个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他说着,右手攥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等一下。”一道温和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傅寒清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地站到了陆文浩身侧,一米八八的身高将陆文浩遮挡了一大半,视线从板寸头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得像面前这群人是他的学生,“钱我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那张借条,目光依旧落在板寸头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课堂上耐心地等待一个回答不上问题的学生自己想通。
板寸头在看到他时,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随即又硬着头皮恢复了先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四十二万!今天不拿出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陆文浩猛地转头看向傅寒清,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块滚烫的炭火,烫得他说不出话。
四十二万,不是四十二块,傅老师一个高中老师,哪来这么多钱?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拉上了傅寒清的袖子,像是被训练过后的本能。
陆文浩手指攥住那截衬衫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傅老师……您别开玩笑了,这不是小数目……”
傅寒清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那双沾着机油痕迹的手指正微微发颤,这种感觉让傅寒清无比享受。
陆文浩在遇到难处时第一个想到的人、第一个本能地伸手去依赖的人,正是他自己。
“别担心。”傅寒清伸手覆上陆文浩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这钱我出得起。”
“少废话!”板寸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在傅寒清身上扫了一眼,“不管谁出,现在赶紧给我拿出来,一分都不能少!”
傅寒清没有理会板寸头的催促,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侧拿出一张他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递到板寸头面前,语气依旧平静:“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没有密码。多出来的八万,就当是给几位兄弟的辛苦费,大晚上跑这一趟也不容易。以后也别来找他的麻烦,吓到人可就不好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温和被凌厉取代,板寸头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接过银行卡的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傅寒清脸上明明在笑,板寸头却觉得自己正被一条看不见的蛇慢慢缠紧脖子。
“行,算你识相!”板寸头继续演完这场戏,大手一挥,带着身后几个兄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文浩紧绷的身体还维持着挡在卷帘门前的姿势,直到板寸头一行人消失在街道拐角尽头,那几道晃荡的影子彻底被夜色吞没,他才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的骨架,整个人缓缓靠在了身后的卷帘门上。
“傅老师,您怎么……有这么多钱?”陆文浩的声音有些发颤,靠在卷帘门上,抬眼看向傅寒清,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和不安,“五十万,这不是小数目,您只是……”
“……我要怎么还您?”陆文浩有些语无伦次,声音越说越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机油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傅寒清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发顶被路灯照出一圈细碎的光晕。他伸出手,指尖托住陆文浩的下巴,力道极轻地往上抬了抬,让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重新对上自己的视线。
“不着急还。”他笑了一下,拇指极轻地擦过陆文浩的下颌线便收回了手,像是不愿意给他太多压迫感,“就当我借给朋友的,我也不要你的利息,不过——”
到这里,傅寒清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陆文浩的眼睛缓缓移到嘴唇,又回到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里,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实际上却是在享受对方全神贯注等待自己开口的这一刻。
“小陆师傅你要是过意不去的话,不如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文浩下意识地问出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傅寒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下头,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看着陆文浩紧张得微微绷起的肩膀,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条件很简单,以后别叫我傅老师了,叫我的名字,也别用‘您’称呼我。”
“我都已经把你当朋友了,总不能还这么生分吧?”傅寒清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课堂上跟学生开玩笑,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也会叫你的名字,文浩。”
陆文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他竟然听到傅寒清在叫他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缱绻,像是在舌尖上含了片刻才轻轻放下。这让他愣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有些生涩地从嘴里说出来了:“傅……寒清。”
“这就对了。”傅寒清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两片嘴唇间被念出来,眼底的笑意终于漫到了深处。
就像一杯温水里悄然滴入的一滴墨,无声无息地染透了整个眼眶。
傅寒清目光从陆文浩脸上缓缓移到修车行紧闭的卷帘门上,又移回来,语气随意得提议道:“不过你这修车行连个监控都没有,今天是我碰巧在,下次要是再有人来堵门,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陆文浩被他这么一问,脸色又白了几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上已经干涸的机油印子,声音低了下去:“以前的钱都拿去还零件货款了,还要给我大伯母那边寄生活补贴,实在匀不出多余的来装这些……”
“这你不用操心,我来安排。”傅寒清的语气轻描淡写,“我有个朋友做安防设备的,明天让他过来装一套,算我送你的。”
“你大伯一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傅寒清问得很随意,目光却落在陆文浩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他们这么对你,你还每个月往那边拿钱?”
“……我没办法。”陆文浩的声音闷闷的,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工装裤上的一块干涸的油渍,“我爸妈走得早,我从小借住在他们家,大伯毕竟是我爸唯一的哥哥。大伯母身体不好,要常年吃药,小淮还在上学……我不拿钱,他们日子就更难过了。”
陆文浩不知道的是,他大伯把他爸爸留下的钱和房子都占去了,一分都没留给他。
傅寒清当然知道。
陆文浩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存款,早在多年前就被陆华鸣以“代抚养”的名义吞得干干净净。可他的宝贝还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每个月从修车的辛苦钱里省出一部分,往那个无底洞里填。
傅寒清并不打算立刻揭穿,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然陆文浩对亲情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那就让它再留一会儿。
只有这样,这份幻想碎掉、破灭的时候才最彻底,最让他痛得刻骨铭心。
等那时,陆文浩才会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看着陆文浩低垂的脑袋和那双无意识地抠着油渍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陆文浩反应过来后,给陆承淮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关机的提示音。他攥着手机愣了几秒,又拨了一次,依旧是那个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垂下手臂,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
刚才那群人说他大伯跑了、陆承淮也联系不上,他还不信,现在亲耳听到关机提示,心里那点侥幸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陆承淮从来不会关机。就算上课调了静音,也最多是响两声挂断后发条消息过来解释。
他站在卷帘门前,夜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傅寒清刚才替他还了四十二万的债,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感激、亏欠、不安,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让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
别找他。
陆文浩猛地抬起头看向傅寒清。
对方正逆着光,暖黄色的路灯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让陆文浩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温润无害的笑容。
“怎么了?”傅寒清轻声询问。
陆文浩攥紧了手机,下意识偏了偏,喉咙发干。
他忽然觉得,明明能看见傅寒清的脸,却看不清那张脸后面藏着什么。
“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傅寒清深深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夜色里缓缓漫上来的潮水,不动声色地将人裹住。
陆文浩点了点头,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还微微发着抖。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好在夜色替他遮掩了大半。
“那……傅老师,您路上小心。”他下意识又喊回了那个称呼,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嘴。
傅寒清眼底的笑意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他没有纠正,只是伸出手,替陆文浩将刚才被风吹乱的衣领轻轻理了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触感微凉,让陆文浩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明天见,文浩。”他说完便收回手,转身走向黑暗里,步伐从容,像是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讨债场面从未发生过。
陆文浩站在原地,看着傅寒清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那条短信没有署名。可他第一个想到的,偏偏是傅寒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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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3 条件反射